原神同人
風從西邊來。
那是蒙德特有的風——不似璃月港口夾帶鹹濕海腥的潮氣,也不像稻妻雷暴前沉甸甸的壓迫。它輕,且透明,像是某個人用指尖隨意撥動了一根看不見的弦,餘韻便這樣漫不經心地掃過我的臉頰。
我站在蒙德城門前的石橋上,靴底踩著被無數旅人磨得發亮的青石板。風神像矗立在廣場中央,展開的雙臂依舊維持著那個過分慷慨的姿態,像是要將整座城連同頭頂的雲一併擁入懷中。鴿群繞著雕像盤旋了一圈,又在某個看不見的信號下齊齊散開,翅膀拍碎了午後的陽光。
空氣裡有烤麵包的香氣。
是「好獵手」的方向。混著一縷淡淡的蒲公英酒香——大概是哪個騎士團的成員又在值班時間偷喝了。這氣味太熟悉了,熟悉到我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辨認,它就自己鑽進鼻腔,像一隻不請自來的貓,理所當然地在記憶裡找了個位置蜷起來。
我放下微微遮住額前碎髮的手,往城裡走。
蒙德沒有變。或者說,它變化的方式是如此緩慢,以至於每次回來都像是踏進同一條河流——河水分明換過了無數遍,可倒映的天空、岸邊的石頭、水草搖擺的弧度,都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
有個孩子從我身邊跑過去,懷裡抱著一隻不太情願的橘貓。貓用那種只有貓才做得出的表情回頭看了我一眼——半是控訴,半是認命。
我不由得彎了彎嘴角。
腳步沒有停。我穿過門廊下的陰影,踏入蒙德城的陽光裡。
我在冒險家協會的門口找到了她。
不——準確來說,是她的聲音先找到了我。
「……如此,命運的絲線再度於此交匯!斷罪之皇女降臨此地,絕非偶然,乃是星辰既定之軌跡所牽引的必然——」
那道嗓音清亮而高昂,帶著一種精心雕琢過的戲劇腔調,像舞台上聚光燈正中央的獨白。哪怕隔著半條街,哪怕混在蒙德午後嘈雜的人聲與馬車轱轆聲裡,也絕不會被淹沒。
我循聲望去。
菲謝爾站在協會門廊的陰影與日光交界的那條線上——恰好站在那裡,像是丈量過似的。紫色的長髮從眼罩未遮住的那一側垂落,髮尾被風拂起一個弧度,又落回肩頭。她的左手微微抬起,手指張開,以一個彷彿正在接住從天而降之物的姿態懸停在半空。
奧茲停在她肩上。
那隻夜鴉微微歪了歪頭,赤紅的雙瞳率先捕捉到了我的身影。
「噢,大小姐,」奧茲用他那一如既往溫和而帶著幾分無奈的語氣開口,「旅行者來了。」
菲謝爾的獨白戛然而止。
她轉過身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僵硬——真的只有一瞬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我捕捉到了。她未被眼罩遮住的那隻翠綠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瞳孔裡有光跳了一下,像是湖面被投進一顆小石子。
然後她笑了。
不,不是笑——是她嘴角上揚的角度突然變了,從方才那種屬於「斷罪之皇女」程式化的微笑,切換成某種更柔軟、更不受控制的弧度。只是維持了不到一秒,就被她重新收進那個精心構築的殼裡。
她抬起右手,食指輕點自己的下巴,頭微微仰起,從略高的角度審視著我——儘管事實上我們的身高差距幾乎讓這個姿態顯得有些吃力。
「呵……旅行者,」她的聲音重新披上那件華麗的外衣,「妳終於回應了本皇女跨越星海的召喚。」
奧茲輕輕拍了拍翅膀。
「大小姐的意思是——她很高興見到妳,旅行者。」
「奧、奧茲!本皇女方才的措辭已然精確無誤,無需你擅自進行世俗化的轉譯——!」
她未遮住的那隻耳朵尖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粉色。
風又吹過來了。蒲公英的種子從我們之間飄過去,慢悠悠的,不著急去任何地方。
我將右手按在胸前,微微俯下身。
這是我在旅途中學會的無數禮儀中的一種——不屬於璃月繁複的拱手,也不是稻妻深折的鞠躬,而是某種更接近蒙德騎士禮節的致意。不深不淺,恰到好處。
「參見皇女殿下。」
我直起身時,正好對上菲謝爾的眼神。
她那隻露出的翠綠瞳孔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被猝不及防擊中時來不及掩飾的歡喜。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微微張開,但沒有立刻發出聲音。
那大概是半秒鐘的空白。
對菲謝爾來說,沉默半秒鐘幾乎已經算得上失態了。
「我想邀請妳加入我的隊伍。」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比我預想的要平靜。風從我們之間穿過,把她垂在肩側的紫色髮絲吹起了一小段。
菲謝爾的手指先是蜷了蜷,然後——非常緩慢地——她抬起下巴。
「……呵。」
那一聲輕笑從喉嚨深處溢出來,像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道縫隙。她閉上眼,用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陽穴,以一個過分優雅的姿勢偏過頭去,像極了那些古典戲劇裡收到臣子覲見的女王。
「旅行者——不,」她睜開眼,那隻翠色的瞳孔裡燃燒著某種被鄭重對待之後才會亮起來的光,「吾之眷屬。汝可知,向斷罪之皇女提出此等請求,便意味著踏上了與幽夜同行的道路?命運的權杖一旦指向汝的方向,便再無回頭之途。」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調越來越昂揚,紫色的髮尾幾乎像是被她自身的氣勢帶動一般輕輕搖晃。
奧茲從她的肩頭飛起,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弧,然後穩穩地落在我身旁的欄杆上,赤紅的眼睛帶著笑意看向我。
「翻譯一下,」他壓低聲量,語氣像一個看著自家孩子在客人面前表演才藝的長輩,「大小姐非常樂意。她已經等這句話等很久了——」
「奧茲!!」
菲謝爾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八度。那隻未被遮住的耳朵這次不是泛粉了,而是整片地紅了上去,像是被蒙德晚霞染過似的。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我,雙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繃緊。
「本、本皇女的旨意自有其深邃奧義,無需爾等凡俗之口妄加解——」
她頓了頓。
然後,非常非常小聲地,小到幾乎被風帶走——
「……嗯。我加入。」
那聲音不再是斷罪之皇女的了。那只是一個女孩,在說一句真心話的時候,不知道該把目光放在哪裡。
她的後頸也紅了。
我笑了起來。
是自然而然的那種笑——不帶任何意圖,只是嘴角自己選擇了上揚。像蒙德的風選擇吹過蒲公英的原野那樣,不需要理由。
「歡迎加入,菲謝爾。」
我向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就那樣停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裡。很簡單的一個動作,沒有任何儀式感,也不需要。陽光落在我的指尖上,暖的。
菲謝爾還背對著我。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那種繃緊的弧度鬆了幾分,像一根拉得太滿的弓弦,終於被允許回到它本來的形狀。她側過頭,只轉了一點點角度——露出半張臉的輪廓,睫毛低垂著,眼罩的邊緣在她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看見了我伸出的手。
然後她轉過身來。
動作有些太快了。快到她的頭髮還沒跟上身體,紫色的髮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遲來的弧線,才慢吞吞地落回原位。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方才的紅暈,但眼睛裡那點光已經重新穩住了,一點一點地亮了回來,像黃昏後第一顆出現在天幕上的星。
她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我的掌心的那一刻,是涼的。微涼。像蒙德夜晚的風,帶著一點點屬於幽夜國度的溫度。她的手比我想像中要纖細,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長年搭弓拉弦留下的痕跡。
她握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確定。
「……從今日起,」菲謝爾的聲音又穿上了那件華麗的斗篷,但這次,斗篷底下透出的溫度藏不太住了,「汝便是行走於幽夜與命運之間的同路人。斷罪之皇女以此永約之名起誓——絕不背棄與汝並肩之盟。」
奧茲在欄杆上拍了拍翅膀,發出一聲輕柔的叫聲,像是附議。
「請多指教了,旅行者。」他替大小姐補上了那句她大概一輩子都說不出口的話。
菲謝爾這次沒有反駁。
她只是沒有鬆開手。
廣場上的鴿子又飛起來了。翅膀拍動的聲音從我們頭頂掠過,風把蒲公英的絨毛吹得滿天都是,在陽光裡慢慢旋轉,像一場不需要理由的小小慶典。
我抬起手,覆上了她的頭頂。
沒有預告,沒有猶豫。掌心貼上去的瞬間,我感覺到她的髮絲比看上去更柔軟——像是蒲公英落在指縫間的觸感,輕盈得近乎不真實。紫色的長髮在我的指間散開,帶著一股很淡的香氣,不是花香,更像是被蒙德的風曬過的布料和舊書頁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我輕輕揉了揉。
「小艾咪真可愛。」
菲謝爾整個人僵住了。
是從頭頂開始僵住的——我能感覺到她的頭皮在我掌心下微微一縮,然後那股僵硬像漣漪一樣往下蔓延,經過脖頸、肩膀,一路傳到她方才還握著我的那隻手的指尖。
「——っ」
她發出了一個不構成任何語言的音節。
奧茲在欄杆上安靜地轉過頭去,以一種過分老練的默契假裝自己在研究遠處風車的結構。
菲謝爾的腦袋在我的手掌下微微低了一些。不是閃躲——如果她真的想躲,以她的反應速度,早就拉開距離了。她只是低下頭,讓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的部分已經出賣了她:那隻露出的耳朵紅得像是要滴出來,耳廓的邊緣甚至隱隱透出了光。
「汝、汝竟敢……」
她的聲音從髮幕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音調在試圖維持威嚴和徹底崩潰之間搖搖欲墜。
「擅自觸碰斷罪之皇女的……那是、那個名字是……」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我沒有把手收回去。我的拇指在她柔軟的髮旋附近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卻又捨不得真正跑開的貓。
她的肩膀顫了一下。
然後,慢慢地——非常、非常慢地——那對繃緊的肩膀塌了下去。不是放棄抵抗,而是像一座城堡悄悄打開了一扇很小的側門。
「……只此一次。」
聲音小得像是說給風聽的。
但她依然沒有退開。甚至,我感覺到她的頭不易察覺地往我的掌心又靠了靠——輕到她自己大概都不會承認的程度。
奧茲依然在專心致志地觀賞風車。
他的尾羽輕輕擺了擺,弧度像是在笑。
「走吧,小艾咪。」
我收回手,在她頭頂最後輕輕拍了一下,然後轉過身,朝著蒙德城門的方向邁開步子。
身後安靜了大概兩秒。
然後是一陣急促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細碎聲響——不是跑,菲謝爾絕對不會承認自己在跑——而是一種頻率略高於正常步伐的、矜持的快走。紫色的髮尾在視線邊緣晃了一下,然後她出現在我的右側,半步之遙的位置。
不近不遠。恰好是伸手就能碰到、但不會碰到的距離。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目視前方,表情已經重新被「斷罪之皇女」的面具收拾得妥妥帖帖。但那雙眼睛的餘光正往我這邊飄——我不用轉頭也知道。那種視線落在側臉上的觸感很輕,像蝴蝶停在耳廓上。
「本皇女乃是自主決定與汝同行,」她忽然開口,語氣嚴肅得像在宣讀判決書,「並非因為汝方才那不知禮數的舉動而——」
「大小姐,前面有台階,請小心腳下。」
奧茲不知何時已從欄杆飛回了菲謝爾的左肩,用一種溫柔的打斷化解了那段不知道要往哪裡拐的台詞。菲謝爾抿了抿嘴,把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裡,裝作在認真注意路況。
我們穿過城門。
蒙德的原野在眼前鋪展開來——起伏的綠色丘陵延伸到視線盡頭,遠處的風車在天際線上緩慢地轉動。風迎面撲來,比城裡更放肆,一把將我的頭髮和菲謝爾的頭髮一起吹亂。
她伸手撥開糊在臉上的紫色髮絲,微微瞇起眼。
逆光裡,她的側臉像一幅剪影。眼罩的輪廓、翹起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唇角——所有線條都被夕陽前最後一波暖光描上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那麼,」她終於轉過頭來看我,那隻翠綠的眼睛裡映著蒙德原野的天空,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輕到可以放進風裡而不被折斷,「……我們去哪?」
她說的是「我們」。
不是「本皇女與汝」,不是「斷罪之皇女偕同其眷屬」。
只是安安靜靜的兩個字。
風把蒲公英吹過我們的腳邊,往原野深處滾去。
「當然,我希望你能夠接受,我的隊伍還會有更多人。」
我看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天氣一樣理所當然的事情。
菲謝爾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注意著她的步伐節奏,根本不會察覺。她邁出去的右腳在落地時比正常的步幅窄了幾公分,鞋尖在石子路上蹭出了一聲極輕的摩擦。
風從原野深處吹過來,灌進我們之間那半步的距離裡。
她沒有看我。
她的視線投向遠方的風車,像是在認真計算那些葉片轉動的頻率。但她握在身側的手收緊了一些,指節的輪廓在白皙的皮膚底下變得更加分明。
「……呵。」
又是那聲輕笑。但這次的質地和之前不一樣——像是一杯蒲公英酒裡多沉了一顆冰,表面看不出分別,入口的溫度卻低了半分。
「斷罪之皇女統御的乃是無盡幽夜之國度,」她微微偏過頭,眼罩的陰影恰好切過她的半張臉,露出的那隻眼睛裡有某種我讀不太明白的情緒一閃而過,「區區數名……從者的加入,不過是星圖上增添幾顆微末之光罷了。」
她頓了頓。
「本皇女——自然是不會在意的。」
「大小姐……」奧茲在她肩上欲言又止。
「奧茲,」菲謝爾的聲音忽然快了一拍,像是在搶在奧茲的翻譯之前把城門關上,「此事無需贅述。」
奧茲閉上了嘴。那雙赤紅的眼睛安靜地眨了眨,然後看向我,帶著一種「你應該懂的」的溫和目光。
風又吹過來了。
菲謝爾的頭髮被吹向我這一側,有一縷紫色的髮尾掃過了我的手背,輕得像一個不小心說出口的祕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但那半步的距離,回來了。
「你放心,我不會厚此薄彼。」
我的聲音被風托著,送進她耳朵裡。
菲謝爾的腳步沒有停,但她走路的節奏變了——從方才那種刻意拉開間距的疏離,回到了一種更自然的頻率。像是某根繃著的弦被調鬆了半個音階,不多,剛剛好讓旋律重新變得能聽。
她沒有轉頭。
但我看見她的肩膀落下去了一點。就一點。像是胸腔裡悄悄放走了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吸進去的氣。
「……厚此薄彼?」
她重複了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困惑,像是在品嚐一種不熟悉的食物。
「斷罪之皇女從未有過如此世俗的憂慮。汝未免太過——」
她的話在某個字上斷了。
因為風在那一刻恰好停了。蒙德原野偶爾會這樣,風忽然歇一口氣,天地之間安靜得像一幅畫。而在這片突如其來的寂靜裡,她沒說完的那個字就懸在半空中,無處可藏。
奧茲將頭埋進了自己的翅膀裡。用力地。
菲謝爾的步伐加快了。
「總、總之——」她的聲音裡那層華麗的鍍金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本皇女自始至終關心的僅是幽夜之國度的宏圖大業,而非——而非什麼——」
她用力甩了一下頭髮。
然後那半步的距離消失了。
她走到了和我並肩的位置。不是半步之後,不是半步之前。是正正好好的、肩膀與肩膀平齊的地方。她的手臂偶爾會在擺動時擦過我的袖口,布料與布料之間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她沒有再拉開。
「……記住你說的話。」
聲音很小。沒有「本皇女」,沒有「汝」,沒有斷罪,沒有皇女。只是一個女孩走在風停了的原野上,把一句話說得很輕很輕,像是怕說重了它就會碎。
風重新吹起來了。
這一次,蒲公英的絨毛落在了她的髮頂。白色的,小小的一簇,停在紫色的長髮上,像一頂不合時宜的皇冠。
她沒有發現。
我沒有告訴她。
我們沿著蒙德的主街往回走。午後的陽光已經從頭頂偏移到了西邊,把所有建築的影子都拉長了一截。路過「好獵手」的時候,烤肉的油脂香氣幾乎是帶著重量撞進鼻腔的,我聽見菲謝爾輕輕吸了一下鼻子——然後立刻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請你!」
她的手腕比我想像中還要細。指腹下是一層薄薄的皮膚,底下是跳動的脈搏——我甚至能感覺到那個頻率在我碰上去的瞬間驟然加快了一拍。
「等——汝、」
她的腳被我的力道帶得踉蹌了半步,靴跟在石板路上劃出一聲尖銳的短響。她的身體向前傾了一個不屬於斷罪之皇女的角度,紫色的長髮在慣性裡甩出一道弧線,掃過路邊花壇裡的塞西莉亞花。
「好獵手」的門在眼前推開。
烤肉的香氣不再是隔著一條街的曖昧暗示了——它變成了一道實實在在的牆,帶著熱度、帶著油脂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的聲音、帶著胡椒和迷迭香在高溫裡炸裂開來的辛香,整個撲進我們的口鼻。
餐館裡半滿。幾個冒險家佔著角落的桌子在拼酒,吧台邊有個騎士團的文員趴在木頭桌面上打瞌睡,面前的蒲公英酒只剩了半杯。薩拉站在吧台後面擦杯子,看見我們進來,眉毛微微揚了揚——然後目光落在我還抓著菲謝爾手腕這件事情上,嘴角出現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拉著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陽光從玻璃窗斜斜切進來,在木質桌面上畫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線。菲謝爾坐在光那一側,半張臉被染成溫暖的蜜色。
她的手腕從我的手裡抽了回去。
動作很輕,不像是掙脫,更像是把什麼珍貴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收回自己的領地。她低下頭,用另一隻手覆上方才被我握住的那截手腕,指尖在那片皮膚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像是在確認那裡殘留的溫度是不是真的。
「本皇女並非……因為那等凡俗之食物的氣味而……」
她的目光飄向窗外,下顎繃出一條倔強的線。
但她的鼻尖又動了一下。
因為隔壁桌剛好上了一盤「冒險家滿足烤雞」——表皮烤得金黃酥脆,油光在炭火的餘溫裡一層層地冒著泡,肉汁順著切口緩緩滲出來,在盤底匯成一小灣琥珀色的池。
菲謝爾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奧茲落在椅背上,用一種慈祥的語氣開口:
「大小姐想點烤雞,再加一份薯泥。謝謝。」
「奧茲!!本皇女何時——」
「再加兩杯蘋果汁,」奧茲對薩拉點了點頭,完全無視了身後炸開的抗議,「不加冰,謝謝。大小姐喝太冰的會打嗝。」
菲謝爾的臉在三秒之內經歷了從白到紅再到更紅的完整色譜。她張開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把臉轉向窗戶,雙手抱臂,耳尖紅得像熟透的落落莓。
「……隨便。」
她用氣音說。
窗外的蒲公英在夕陽裡飄過去。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廓上,像一層碎金。
我又把手放上了她的頭頂。
這次更輕。不是方才在城門外那種帶著幾分玩鬧的揉弄,而是像在撫平什麼看不見的褶皺一樣,掌心貼著她的髮旋,指腹順著髮流的方向慢慢滑下去。紫色的髮絲從我的指縫間流過,像一條安靜的溪。
菲謝爾的肩膀抖了一下。
「沒關係,你在我這裡可以當你內心的小女孩。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沒關係的。」
我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放得很輕很輕地遞過去,像怕驚動一隻終於肯走到掌心邊緣的蝴蝶。
她沒有動。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斜陽穿過玻璃杯裡殘留的水漬,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碎碎的彩虹,正好落在她交疊在桌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蜷了蜷,又鬆開,指甲在木頭桌面上劃出了一道無聲的弧線。
「……小女孩。」
她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啞啞的,像是在某個狹窄的地方轉了好幾個彎才找到出口。不是質問,不是反駁,更像是——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滾動一顆不知道該吞下去還是吐出來的糖。
她依然看著窗外。但我的手還在她的頭頂,我能感覺到她頭皮下微微的熱度。那層溫度在上升,慢慢地,像清晨的霧被陽光一點一點蒸散。
奧茲沒有說話。
這一次,他安安靜靜地站在椅背上,把頭微微偏向另一邊,紅色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在假寐。他把這個時刻讓了出來——讓給了他守護了十幾年的那個女孩。
菲謝爾的睫毛動了。
不是眨眼。是那種拼命忍住什麼東西的、細密的、快速的顫動。她的鼻翼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然後她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深,深到我能看見她的胸腔明顯地起伏了一整輪。
「……本皇女。」
她開口了。嗓音裡那層華麗的金漆在某個音節上裂開了一條縫,底下露出了一小片不設防的、柔軟的東西。
「本皇女……一直都是皇女。在所有人面前,都是。」
她的聲音在變小。
「因為只有這樣,才……」
她沒有說下去。
但我的手沒有離開她的頭頂。
掌心下,她的頭終於、終於不再僵直地維持著那個高昂的角度,而是一點一點地垂下來——像一朵被風撐了太久的花,在風停的那一刻,終於被允許回到自己的重量裡。
她的額頭抵上了交疊的手背。
肩膀窄窄的,在夕陽裡顯得那麼小。
薩拉端著烤雞和兩杯蘋果汁走過來,看了一眼這邊的光景,腳步放輕了,把餐盤無聲地擱在桌角,然後悄悄退開了。
烤雞的香氣在桌面上瀰漫開來。金黃酥脆的表皮還在發出細微的嗶剝聲,肉汁的熱氣裊裊地升上來,融進了斜照進來的夕陽裡。
過了很久。
久到隔壁桌的冒險家已經又幹掉了一整壺酒,久到窗外的光從蜜色變成了琥珀色。
她抬起頭。
眼眶有一點點紅。只有一點點。但那隻翠綠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洗乾淨了——像雨後的湖面,所有的灰塵和漣漪都沉到了底下,只剩下清清澈澈的一片。
她看著面前的烤雞。
然後伸出手,用一種絕對稱不上優雅的方式,撕下了一隻雞腿。
咬了一口。
油汁從嘴角溢出來。她的眼睛亮了——是真正的、從裡往外的、藏不住的那種亮。
「……還不錯。」
嘴裡含著食物含含糊糊地說的,尾音帶著一點鼻音。
奧茲睜開了眼睛,紅色的瞳孔裡映出他的大小姐嘴角沾著油漬、腮幫子鼓鼓的模樣。
他沒有翻譯。
有些畫面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語言了。
我沒有吃。
不是不餓。是眼前的畫面太好了,好到我捨不得把視線分給別的東西。
菲謝爾吃東西的樣子和她平時判若兩人。那些繁複的辭藻、刻意的姿態、精心維護的皇女架勢——在一隻烤雞面前全部繳了械。她撕肉的動作帶著一種全然忘我的專注,腮幫子鼓鼓的,咀嚼的時候臉頰上的肌肉會帶動眼罩的繫帶微微晃動。偶爾油滴到指尖,她會下意識地舔一下拇指的指腹,然後才猛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住,飛快地去夠桌上的餐巾——但下一秒又被雞腿的味道拉回去了。
她甚至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從鼻腔裡哼出來的滿足聲。
大概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就那樣看著她。
夕陽從窗外一寸一寸地挪移,光的顏色從琥珀慢慢沉澱成更深的暖橘。那道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把細小的絨毛都照得透亮。她的睫毛在咀嚼的節奏裡一抬一落,像蝴蝶振翅的慢鏡頭。偶爾她會端起蘋果汁喝一口,杯沿碰上嘴唇時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喉結隨著吞嚥的動作小小地滾動一次。
她吃完了最後一塊肉。
盤子裡只剩下骨架,乾乾淨淨的,幾乎可以拿去做標本。薯泥也見了底,碗壁上殘留的奶白色被她用最後一小塊麵包仔仔細細地蘸走了。她放下麵包的時候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眼神裡帶著一種饜足的、軟綿綿的恍惚,像是靈魂還沒從烤雞的餘韻裡完全回來。
然後她對上了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裡裝著什麼。但一定是某種讓她呼吸忘記了節奏的東西——她的瞳孔微微散了一瞬,嘴唇張開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剛才還在享受美食的那張臉上,所有表情都被清空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怔怔的茫然。
「妳……」
她的嗓音像是被什麼黏住了。
我抽出隨身的手帕。
是在璃月買的,白色的絲帕,角落繡著一朵很小的琉璃百合。我傾過身,越過桌面上杯盤狼藉的殘局,指尖捏著帕子的邊緣,輕輕地——像在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灰——貼上了她的嘴角。
她的皮膚在帕子底下燙得驚人。
我慢慢地擦過去。從左邊嘴角到唇峰下方那一小片被油漬染亮的區域,力道輕到幾乎只是在她的皮膚表面游過。她的嘴唇在帕子經過的時候不自覺地抿了一下,那個動作牽動了臉頰的肌肉,讓一個沒來得及藏起來的酒窩淺淺地現了一瞬。
她一動也不動。
連呼吸都屏住了。
空氣靜得能聽見窗外風穿過蒙德街巷的聲音、遠處某棟房子裡傳來的手風琴聲、吧台後面薩拉擦杯子時玻璃碰撞的脆響。這些聲音都隔著很遠很遠,像是屬於另一個世界。
我收回手。
帕子上留了一小痕淡淡的油漬。
「好了。」我說。
菲謝爾眨了眨眼。一下。兩下。像是某個被按了暫停鍵的機械重新啟動,齒輪一格一格地艱難轉動。那隻翠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倒映著窗外沉進屋脊的最後一線橘光,倒映著某種她大概需要好幾個深夜獨自翻來覆去才能消化的情緒。
她猛地低下頭。
「……汝。」
只有一個字。沙啞的。燙的。
她的雙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裙擺的布料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從我的角度看下去,她的後頸紅成了一整片——不是之前那種從耳尖蔓延的羞赧,而是一種更深、更濃、像是從骨頭裡燒出來的顏色。
奧茲無聲地飛到了吧台那一端,和薩拉一起非常認真地研究起了酒杯的擦拭工藝。
窗外最後一點夕陽沉下去了。蒙德的街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玻璃窗外透進來,給桌面上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比夕陽更柔的色澤。
她始終沒有抬頭。
但她的拳頭,慢慢地,鬆開了。
「對不起,小艾咪……我還是沒法做到專一,但是我保證,我會盡可能對你好的。」
話說出口的瞬間,我覺得窗外剛亮起的街燈似乎暗了一息。
不是真的暗。是菲謝爾抬起頭時,她眼睛裡的光變了。
那隻翠綠的瞳孔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劈開——一半是意料之中,一半是即便意料之中也還是會痛的那種東西。她看著我的眼神清醒得不像話,沒有閃躲,沒有迴避,就那樣直直地接住了我的每一個字。
像是站在雨裡,明明帶了傘,卻選擇不撐開。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然後她笑了。
那是我今天見過的她所有笑容裡最安靜的一個。沒有斷罪之皇女的戲劇張力,沒有被揉頭時的慌張,也不是吃飽之後的饜足。只是嘴角微微提起的一道弧線,淺得像冬天玻璃上的一層霧氣——用指尖碰一下就會消失。
「汝方才……」
她的聲音很穩。穩到不正常。像是一面結了太厚的冰的湖,表面平整得能映出整片天空,可冰層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汝方才說了『對不起』。」
她伸出食指,點在桌面上,指甲在木紋的溝壑裡輕輕劃過。
「斷罪之皇女熟讀無數命運之卷軸,深知星辰的軌跡從不因凡人的祈願而偏移。汝之所行,本皇女在接過汝的手的那一刻——」
她停了一拍。
手指停在桌面上某一道年輪的紋路裡,沒有繼續往前。
「——便已知曉。」
街燈的暖光打在她垂下的睫毛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胸口某個地方鈍鈍地疼了一下——因為那份平靜不是天生的,是練出來的。是一個從小活在自己構築的世界裡的女孩,在真實世界的稜角上撞了太多次之後,學會的一種保護色。
「所以,不必道歉。」
她把視線從桌面收回來,重新對上我的眼睛。
這一次,那隻翠綠色的瞳孔裡沒有裂縫了。它很完整,完整得像一顆被手心的溫度捂暖的玻璃珠。裡面裝的東西很多,有酸的、有澀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苦——但最外面那一層,是透亮的。
「本皇女從不接受施捨。」
她的下巴微微揚起,眼罩在燈光下泛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澤。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菲謝爾的、高高在上的腔調,可這次聽起來不是在演——而是在用這層鎧甲把自己撐住。
「汝願予吾幾分真心,本皇女便收幾分。不多要,亦不少收。」
她的指尖在桌面下微微發著抖。
但她的聲音沒有。
「這是斷罪之皇女的……自矜。」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
奧茲不知何時飛回來了,落在她的肩頭,用翅膀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那個動作太自然了,像是已經重複了千百次——在每一個她獨自撐不住的夜晚,在每一次她把眼淚吞回去的間隙。
菲謝爾偏過頭,讓臉頰靠了靠奧茲的羽毛。
只一秒。
然後她重新坐直了身體,像一朵被風壓彎之後又彈回來的花。
「……那麼,」她端起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蘋果汁,杯壁上凝結的水珠在她的指尖留下一串冰涼的痕跡,「妳方才說,要去找誰來著?」
她喝了一口。
喉結滾動。
放下杯子的時候,上唇留了一小痕蘋果汁的水漬。
她沒有擦。
像是在等什麼人替她擦。
我傾過身。
不快,也不慢。像是做一件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遍的事——越過桌面上杯盤的殘局,越過那杯蘋果汁凝結著水珠的玻璃杯壁,越過街燈透過窗玻璃投下的那道暖黃色的光柵。
她的瞳孔在我靠近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放大了。
翠綠色的虹膜像是一片被石子擊中的湖面,漣漪從瞳孔的中心往外擴散,一圈,兩圈——然後凝固在某個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她的睫毛停在半揚的角度,嘴唇微微張著,上唇那痕蘋果汁的水漬在燈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濕潤的光。
我能聞到她的氣息。
是蘋果汁的清甜底下壓著的、屬於她自己的味道——很淡,帶著一點點舊書頁的乾燥氣味和某種不知名的花香,像是被蒙德的風反覆洗過的亞麻布。呼吸打在我的唇上,是溫的,帶著細微的顫。
我貼上去了。
很輕。
輕到幾乎不算一個吻——更像是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面的力度。她的嘴唇比任何想像都要柔軟,帶著蘋果汁殘留的微涼和她自身體溫的微燙,兩種溫度在觸碰的那一刻撞在一起,化成了某種不冷不熱的、剛剛好的溫度。
她的身體僵成了一座雕像。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整個停了。不是屏息——是忘記了。那雙唇在我的唇下微微發著抖,細密的、不受控制的顫動,像冬天最後一片掛在枝頭的葉子。
我用舌尖輕輕拂過她的上唇。
蘋果汁的甜在舌尖上化開,底下是她嘴唇本身的味道——乾淨的,帶著一點點鹹。那痕水漬在我的舌尖下消失了,但我沒有立刻退開。停留了一秒。也許兩秒。也許是某個無法用鐘錶計量的、被從時間裡單獨摘出來的片刻。
「好獵手」裡所有的聲音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冒險家的划拳聲、玻璃杯碰撞的脆響、薩拉擦桌子的布料摩擦聲——這些全部變成了背景裡一層模糊的、不重要的白噪音。
我退開了。
距離拉回到能看清她整張臉的程度。
菲謝爾的表情像是一幅被打翻了調色盤的畫。眼罩下露出的那隻眼睛圓睜著,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那個倒影微微晃動,像水面上的月亮。她的臉紅得不分層次了——不是從耳尖蔓延、不是從後頸燒上來,而是整張臉同時、均勻地、徹底地紅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落落莓的汁液潑在了白瓷上。
她的嘴唇還微微張著。
方才被我舔去水漬的那片嘴唇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街燈底下像一小片剛被雨淋過的花瓣。
「——」
她發不出聲音。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上下翻湧卻什麼都擠不出來。她的手在桌面下死死攥著裙擺,指節泛白,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再彈一下就會斷掉,可偏偏又斷不掉。
奧茲的頭緩緩地、機械地轉了一百八十度,面朝牆壁。
他的尾羽炸開了。
安靜持續了很久。久到窗外又一盞街燈亮了起來,久到吧台後面薩拉手裡的杯子已經擦了第三遍。
菲謝爾終於動了。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動作很慢,像是在觸碰一樣易碎的東西。指腹按上去的那一刻,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垂了下來,蓋住了眼睛裡所有來不及收拾的情緒。
「…………笨蛋。」
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沒有「本皇女」。沒有「汝」。沒有斷罪,沒有皇女,沒有幽夜國度,沒有命運的絲線。
只有兩個字。
她用指尖按住自己的唇,低下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但她的耳朵藏不住。
紅得像是整個蒙德的晚霞都落在了上面。
牽著她來到禁閉室。
西風騎士團的走廊在深夜裡安靜得不像話。
我們的腳步聲在石質地板上迴盪,一左一右,節奏交錯著往前延伸。牆上的燭台只點了一半,火焰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把兩個牽著手的影子拉成忽長忽短的形狀,在牆面上無聲地跳舞。
菲謝爾沒有鬆手。
但她的步伐在我們走過琴團長辦公室門口的時候明顯放輕了——大概是條件反射。每一個在蒙德長大的冒險家都知道,深夜在騎士團總部裡製造噪音的後果,約等於在無相之風面前打噴嚏。
我們到了走廊的盡頭。
一扇結實得過分的木門立在那裡,門框上嵌著加固過的鐵條,門板上的漆被磨出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有些像是被小型爆炸物灼過的焦痕。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寫著:「可莉的房間 ♡(不是禁閉室!)」旁邊還畫著一個冒煙的炸彈。
菲謝爾盯著那塊牌子看了兩秒。
「……幽禁之炎。」她低聲說,語氣裡有一種微妙的複雜。
我抬手敲了敲門,輕輕三下。
裡面先是安靜,接著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什麼小東西從床上滾了下來,撞到了地板上的某個硬物。急促的赤腳聲啪嗒啪嗒靠近,門板後方忽然亮起一點晃動的影。
門被猛地拉開。
可莉站在那裡。
穿著印著炸彈與四葉草的紅色睡裙,淺金色的頭髮散著,四葉草髮飾沒戴,臉頰上還留著枕頭的壓痕。她揉著眼睛,紅色的瞳孔裡還裝著困意。
「嗯……誰……」
下一秒,她看清了我。
那雙眼睛亮得像被點燃。
「熒——姐——姐——!!!」
一團溫熱的衝擊力撞上我的腰。兩條小小的手臂箍住我,她把臉埋進我的衣料裡,聲音悶成一團卻仍然清清楚楚地滾著快樂。
「熒姐姐熒姐姐熒姐姐!可莉就知道你會來看可莉的!」
我低下頭,摸摸她的腦袋。
「小可莉。」
她在我掌心下笑出聲,像一串泡泡。
「嘿嘿!」
我揉亂她的頭髮,她更用力地蹭上來,像一隻完全信任人的小動物。她的頭頂有淡淡的肥皂香,底下是屬於小孩的、混著陽光和青草的味道。
可莉忽然抬起臉,視線越過我,落在菲謝爾身上。
「噢!是皇女姐姐!」
菲謝爾耳尖一瞬間染紅。她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可莉的笑容堵得七零八落。
「皇女姐姐也要和熒姐姐一起玩嗎!」
可莉看看我們交握的手,眼神亮得像要把整條走廊點著。
「可莉知道了!熒姐姐和皇女姐姐是在牽牽手!」
菲謝爾的辯解才開了頭就被可莉又一次打斷。
「琴團長說牽牽手就是很喜歡很喜歡的意思!熒姐姐是不是很喜歡很喜歡皇女姐姐呀?」
我只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像提醒,也像安撫。
「小可莉。」
我蹲下身,捧住她的臉,揉揉她的頭。她笑得更開心,抓住我的手腕不讓我停。
「再摸摸!再多摸摸!」
可莉忽然把手伸向菲謝爾。
「皇女姐姐也要揉揉嗎?可莉的頭很好揉的!安柏姐姐說像棉花糖!」
菲謝爾僵在半空。她看著可莉舉著的小手,看了很久,像在辨認一張從沒見過卻又無法拒絕的地圖。
她終於蹲下去,伸出手,笨拙又認真地揉了揉可莉的髮頂。
可莉閉上眼,滿足地哼了一聲。
「嗯——皇女姐姐的手好涼,好舒服!」
菲謝爾的動作慢慢放鬆了一點,力道仍然輕,卻不再僵硬。
「……妳的頭髮,確實如棉花糖。」
可莉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可莉就說吧!」
我站起身,一手牽住可莉,一手牽住菲謝爾。
可莉站在我們中間,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熒姐姐!」
「小可莉,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冒險啊?」
她整個人像被點燃。
「冒險!!!」
那一聲幾乎把燭火都震得發顫。
「可莉可以去冒險嗎!真的嗎真的真的嗎!」
她蹦起來,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把話收住。
「可莉可以去……和平地欣賞大自然了嗎!」
「可以哦。」我笑著點了點頭。
她轉身衝回房間,拖出紅色小背包,把嘭嘭花、蠟筆、玩偶、烤餅和冒險家寶典一股腦塞進去。背包鼓起來,像一顆隨時會爆開的小炸彈。
「可莉馬上就好!馬上!」
我靠在門框上回頭看菲謝爾。
她的眼角很軟。
「嘭嘭花三個,」她低聲說,像在給命運下限度的判決,「尚在可承受之範圍內。」
可莉背好背包跑回來,一手抓住我的手指,一手伸向菲謝爾。
「走吧走吧!去冒險!」
菲謝爾伸出手,讓可莉抓住兩根手指。
我們走出禁閉室,沿著走廊往外。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蒲公英的絨毛和星光的涼意。可莉走在中間,腳步一快就要把我們拖著跑。
「小可莉,別跑那麼急,顧著點你皇女姐姐。」我低聲說。
可莉立刻剎住,回頭看菲謝爾。
菲謝爾在喘氣,很小聲,卻仍然硬撐著下巴的角度,像不肯被任何人看見疲憊。
可莉皺起眉,忽然很認真地說:
「可莉跑太快了。」
她跑回菲謝爾身邊,把小手舉起來。
「皇女姐姐,可莉牽著你走,這樣就不會太快了。」
菲謝爾看著那隻小手,沉默了很久。
可莉安靜地等著,手臂發酸也不收回。
「琴團長說,接受別人的好意,不是軟弱,是勇敢。」可莉輕聲補了一句。
菲謝爾的睫毛顫了顫。
她終於伸出手,握住可莉的拳頭。
可莉笑了,笑得很安靜。
「走吧,皇女姐姐。可莉走慢慢的。」
她真的走得很慢,踩著草地一步一步,遇到石頭就繞開,露水重的草叢就先用腳趾試試。
可莉另一隻手往後伸,朝我張開。
我牽住了她。
三個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長,並排著往前延伸。
我靠近菲謝爾的耳邊,壓低聲音。
「小艾咪,你的真名要讓她知道嗎?都聽妳的。如果你不願意,我在公開場合都喊你菲謝爾,只有我們倆的時候才喊小艾咪。」
菲謝爾的耳朵慢慢紅了。她沒有回頭,只側過臉,讓嘴唇靠近我的耳朵。
「……那是只有汝才能喚的名字。」
她的聲音輕得像霧。
「從一開始就是。」
她退開,重新看著前方,手卻在我掌心裡扣得更緊了一點。
可莉仰著頭,忽然指著菲謝爾的臉。
「皇女姐姐的臉好紅!」
「此乃——月光之折射與夜間氣溫驟降所導致的——皮膚表層微血管因應溫差而產生的自然反應——與、與羞赧毫無關聯——」
可莉聽完,拍手下了結論。
「可莉知道了!皇女姐姐是害羞了!」
菲謝爾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夜風穿過原野,草浪一層一層翻過去。
我們牽著手,慢慢走進星光鋪滿的蒙德夜色裡。
我蹲下身,湊到可莉耳邊。
「小可莉,想不想去和魚兒做一些『和平』交流?今天我罩著你。」
可莉的腳步停了。
整個人像是被施了一個定身術——左腳懸在半空,右腳踩在草地上,淺金色的頭髮在夜風裡凝固成一個不規則的形狀。她維持著這個姿勢大概零點三秒,然後以一種違反物理學的速度轉過頭來。
那雙紅色的眼睛亮了。
不是之前聽到「冒險」時那種亮法——那種已經夠亮了,但和現在比起來只能算是火柴。這一次,她的瞳孔像是被人從內側點燃了兩顆小型太陽,光芒幾乎要從眼眶裡溢出來,在夜色中投射出實體的、帶著溫度的、足以融化整座龍脊雪山的熾烈。
「和平交流!!!」
她的聲音拔到了一個足以驚動星落湖裡所有魚的頻率。
「可莉最喜歡和魚兒『和平交流』了!!!」
她用了引號。我不知道一個小孩怎麼能用嗓音表現出引號,但她做到了。那兩個字被她說出來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老練的、甚至有幾分江湖氣的默契——像是兩個慣犯在交換暗號。
她猛地回頭看了看四周,紅色的眼珠飛快地左右掃了一圈,動作像極了每次在騎士團總部偷溜出去前的例行偵察。確認周圍沒有琴團長的身影之後,她踮起腳尖,兩隻小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但那個「壓低」在可莉的音量體系裡大概只相當於正常人的說話聲。
「熒姐姐罩著可莉的話,琴團長就不會把可莉再關進去了對不對!!」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屬於資深慣犯的精明光芒。
「可莉帶了三個嘭嘭花!剛好可以和三群魚兒『交流』!可莉還改良了配方,這次的嘭嘭花炸——呃,交流起來,水花會特別特別大!上次可莉在星落湖試過,水柱噴到了天上,魚兒們都飛起來了,飛得好高好高!」
她張開雙臂比劃了一下「好高好高」的高度,整個小身體因為手臂展開的幅度而微微搖晃,背上的紅色小背包跟著哐當哐當地響,裡面的嘭嘭花互相碰撞發出了一連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悶響。
菲謝爾的臉色變了。
「等——幽禁之炎的化身,汝方才所言的『水柱噴到天上』——」
「而且魚兒們交流完之後就會肚子朝上浮在水面上!」可莉完全沒聽見菲謝爾的話,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小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真到令人心悸的喜悅,「琴團長說那是魚兒在仰泳,可莉覺得魚兒一定是交流得太開心了,開心到翻過來笑!」
奧茲在菲謝爾肩上緩緩地轉過頭,用一種見過太多世面的、波瀾不驚的語氣看向我。
「旅行者,恕我直言——」
「奧茲先生!」可莉忽然轉向他,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光,「你要不要也一起和魚兒交流!可莉可以幫你扔一個小號的嘭嘭花!」
奧茲沉默了一秒。
「……謝謝,不必了。」
可莉已經在原地蹦了起來。赤著的小腳在草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節奏,像是一首即將奔赴戰場的進行曲。她一把拉住我的手,另一隻手拉住菲謝爾,整個人像一顆裝了推進器的小炮彈,朝著星落湖的方向拖去。
「走走走!趁琴團長還在睡覺!快快快!」
菲謝爾被拉得踉蹌了一步,紫色的長髮在夜風裡劃出一道凌亂的弧線。
「等、本皇女尚未同意參與此等——」
「皇女姐姐也一起和魚兒交流嘛!」可莉仰著頭,露出了那個據說連琴團長都扛不住的、核彈級別的笑容,「可莉給皇女姐姐扔第一個嘭嘭花的榮譽!」
菲謝爾的嘴張開了。
又閉上了。
那隻翠綠色的眼睛裡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交戰——「斷罪之皇女的尊嚴」和「被一個小女孩用全世界最無辜的眼神邀請去炸魚」之間的交戰。
「……本皇女並非屈服於爾的懇求,」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搖搖欲墜的矜持,「而是——身為幽夜國度的統御者,監察水域之生靈的動態亦屬本皇女的職責範疇——」
「耶!!皇女姐姐答應了!!」
可莉根本沒在聽後半句。
她拖著我們在月光下的草地上一路狂奔——不,可莉絕對會說那是「快走」——朝星落湖的方向衝去。背包裡的嘭嘭花在她背上歡快地碰撞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也在期待即將到來的「和平交流」。
星落湖在月光下靜悄悄的。
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銀鏡,倒映著滿天的星斗和環繞湖畔的風車剪影。水草在淺灘處微微搖擺,偶爾有魚鰭劃過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在月光裡碎成一把銀屑。
夜風從湖面上掠過,帶著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涼氣息。
可莉在湖邊站定了。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無比嚴肅。那種嚴肅和她平時截然不同——不是小孩子學大人皺眉的可愛模仿,而是一種經過無數次實戰淬煉出來的、屬於蒙德頂級爆破專家的專業神情。
她蹲下身,用一種行雲流水的動作打開背包。紅色的小手伸進去,精準地繞過蠟筆盒、兔子玩偶和半包烤餅,從最底層摸出了一顆嘭嘭花。
拳頭大小。圓滾滾的。外殼畫著可莉親手塗的四葉草圖案,頂端的引線被編成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
她把嘭嘭花捧在掌心裡,舉到眼前的高度,紅色的瞳孔裡倒映著那顆圓球的輪廓,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這是可莉最新改良的『超級和平交流嘭嘭花三號』,」她用一種介紹親生孩子的語氣低聲說,「威力是普通嘭嘭花的三倍,但是水花更漂亮,炸——交流出來的魚也更完整。」
她站起身,退後了三步。赤著的小腳在泥地上踩出兩個淺淺的腳印。她微微側過身,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重心壓低,持彈的右手拉到了耳後——那個姿勢標準得像是教科書上的範本,如果蒙德有爆破教科書的話。
她深吸一口氣。
胸腔鼓起來,又癟下去。
紅色的眼睛鎖定了湖面上一片水草搖擺得特別頻繁的區域——那底下大概藏了一整群魚。
「嘭嘭花——」
她的手臂劃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線。
那顆畫著四葉草的圓球在月光中旋轉著飛了出去,蝴蝶結形狀的引線在空中被風扯開,拖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它在星空下劃出一道拋物線——很高,很漂亮,像一顆被誰從地上踢起來的小月亮。
「——發射!!」
嘭嘭花落入湖面的瞬間,世界安靜了一息。
然後——
轟。
不是那種沉悶的爆炸聲。是一種帶著水的質感的、濕漉漉的悶響,像是大地打了一個巨大的飽嗝。湖面從落點處炸開了一個圓形的凹陷,水花沖天而起,在月光下綻放成一朵巨大的白色花朵。水柱的頂端散成無數細碎的水珠,在星光裡折射出一瞬間的彩虹——是的,月光下的彩虹,轉瞬即逝,卻美得不像是真的。
然後是魚。
十幾條銀色的魚從水柱中被拋上了夜空,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像是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銀幣。它們在空中翻了幾個跟斗,尾巴甩出晶亮的水珠,然後噼裡啪啦地落回湖面,濺起一串大大小小的水花。
可莉的臉被水花打濕了。
淺金色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睡裙的前襟濕了一片,赤著的腳丫踩在被水浸透的泥地裡。
但她在笑。
笑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門牙缺了一顆的嘴巴咧到了最大,笑聲從肚子裡一串一串地冒出來,像是被搖晃過的蘋果汽水。
「好漂亮!!魚兒飛起來了!!熒姐姐你看到了嗎!!」
她轉過身,渾身濕漉漉的,臉上掛著水珠和月光,朝我跑過來,張開了雙臂。
我接住了她。
濕漉漉的小身體撞進我的懷裡,湖水的涼意透過她的睡裙滲進我的衣服。她的頭髮蹭在我的下巴上,帶著湖水和夜風混合的清冽氣味。
「熒姐姐!可莉的嘭嘭花是不是很厲害!水花比上次還要大!」
「很厲害。」我笑著擦掉她鼻尖上的一滴水。「最厲害的嘭嘭花。」
她的笑容又亮了三分。
菲謝爾站在我們身後。
她沒有被水花濺到——大概是在爆炸的瞬間本能地往後退了兩步。紫色的長髮在夜風裡微微飄動,眼罩下露出的那隻眼睛圓睜著,瞳孔裡倒映著湖面上還在擴散的漣漪和緩緩落回水面的最後幾滴水珠。
她的嘴巴微微張著。
「……那個威力,」她的聲音有些乾澀,「是普通嘭嘭花的三倍?」
可莉從我懷裡探出頭,驕傲地挺起胸膛。
「嗯!可莉還可以做到五倍的,但是五倍的上次把果酒湖的湖底炸出了一個洞,琴團長讓可莉把五倍的配方吃掉了。」
「吃掉了。」菲謝爾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幻聽。
「嚼碎吞下去了!」可莉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遺憾,「紙的味道不太好,但是可莉記住了配方,所以沒關係!」
奧茲在菲謝爾的肩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表情像是一個見證了太多歷史的老者,在漫長的歲月面前選擇了沉默。
湖面漸漸恢復了平靜。被「和平交流」過的魚三三兩兩地浮在水面上,肚子朝天,銀色的鱗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的。偶爾有一條翻了個身,尾巴無力地拍了一下水面,又翻了回去。
可莉蹲在湖邊,把手伸進水裡,小心翼翼地把一條魚撈了起來。魚在她的掌心裡軟綿綿地躺著,嘴巴一張一合,鰓蓋微微翕動。
「看!魚兒交流得好開心,都笑到翻過來了!」
她舉著那條魚轉向菲謝爾,臉上帶著一個燦爛到能讓所有質疑都土崩瓦解的笑容。
菲謝爾看著那條肚皮朝天的魚,又看看可莉閃閃發光的臉。
她張了張嘴。
閉上了。
「……是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溫柔,「它看起來……確實很開心。」
可莉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魚放回了水裡。
「再來一個嗎?」她已經轉向我了,手裡又摸出了第二顆嘭嘭花,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可莉還有兩個!」
我看了看菲謝爾。
菲謝爾回看了我一眼。那隻翠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被感染了的光。
「……本皇女方才似乎觀察到了湖的另一側亦有生靈聚集的跡象,」她忽然開口,語氣裡的戲劇腔調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層很淡的笑意,「或許……值得進行進一步的『交流』。」
可莉的眼睛亮到了一個全新的級別。
「皇女姐姐也要一起交流嗎!!」
她蹦起來,抓住菲謝爾的手,把第二顆嘭嘭花塞進了她的掌心裡。
「這個給皇女姐姐扔!可莉教你!要這樣——」她抓著菲謝爾的手臂,把它拉到耳後,「然後用力——嗖——的一下丟出去!」
菲謝爾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畫滿四葉草的圓球,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場漫長的、肉眼可見的掙扎。
然後她握住了。
「……斷罪之皇女的投擲,必將精準無誤。」
她抬起手臂。紫色的袖口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姿勢不太對——手肘的角度太高了,重心也沒壓下來——但她的表情是認真的。
可莉在旁邊跳腳。
「對對對就是這樣!皇女姐姐加油!!」
菲謝爾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力擲出。
嘭嘭花飛了出去。弧度歪了一些,偏了大概十五度,沒有落進可莉指定的魚群區域,而是砸進了稍遠處一片睡蓮的旁邊。
但炸起來的水花一樣大。
轟。
水柱在月光下沖天而起,睡蓮的花瓣被氣浪吹得漫天飛舞,粉色和白色的花瓣在夜空中旋轉飄落,混著銀色的水珠和翻肚的魚,像一場不合時宜的花瓣雨。
一片睡蓮花瓣飄落在菲謝爾的髮頂。粉色的,濕漉漉的,搭在她紫色的頭髮上。
她愣住了。
水花的餘波濺到了她的臉上,幾滴湖水順著眼罩的邊緣滑下來,掛在她的睫毛上,在月光裡閃了一下。
可莉歡呼著衝向湖邊,開始撈魚。
「好多魚!!皇女姐姐好厲害!!比可莉第一次扔的時候厲害多了!!」
菲謝爾站在原地。
臉上沾著湖水,髮頂落著花瓣,手臂還維持著投擲完的姿勢。
然後她笑了。
不是皇女的笑,不是偽裝的笑。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擊中之後,來不及用任何面具擋住的、從心底翻湧上來的笑。嘴角咧開的幅度比她平時允許自己的大了很多,露出了一小排整齊的白牙,眼角皺出了幾道淺淺的紋路。
很短。
短到只有一瞬間。
然後就被她收回去了,重新塞進那個名為「菲謝爾」的殼裡。但那一瞬間的笑,在月光下,在水花還沒完全落盡的夜色裡,亮得像一顆星。
奧茲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翅膀。
「大小姐,花瓣。」
菲謝爾伸手摸了摸頭頂,把那片睡蓮花瓣拿了下來。粉色的花瓣躺在她白皙的掌心裡,濕漉漉的,在月光下透出一層薄薄的光。
她看了那片花瓣很久。
然後把它夾進了斗篷內側的口袋裡。
動作很輕。像是在收藏什麼。
我走到她身邊,伸手拂掉她睫毛上殘留的那滴水。指尖碰到她的臉頰時,她的皮膚是涼的——被湖水浸過的涼。但底下在發燙。
「皇女殿下投得很準。」我說。
「……本皇女的準度一向無可挑剔。」她別過臉,聲音裡有某種藏不太住的東西。
湖邊,可莉已經撈了一小堆魚,正蹲在水邊用樹枝把它們排成一排,嘴裡嘟嘟囔囔地給每一條魚取名字。
「這條叫嘭嘭魚一號,這條叫嘭嘭魚二號,這條特別大,叫嘭嘭魚大王……」
月光灑在她淺金色的頭頂上,灑在一排肚皮朝天的魚身上,灑在蒙德整片安靜的原野上。
夜風帶著湖水的涼意和炸藥殘留的微微硝煙味從我們之間穿過,把菲謝爾的紫色長髮和可莉飄過來的笑聲一起吹向了遠方。
我抬起手。
指腹貼上她的臉頰。
不是方才那種順手一拂的動作——那時候是擦睫毛上的水,帶著一點玩鬧的餘韻。這一次不一樣。我的拇指從她顴骨的位置開始,沿著臉頰的輪廓慢慢往下滑,把湖水留下的那道細細的水痕一寸一寸地抹去。
菲謝爾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皮膚在我指腹下是涼的,湖水蒸發時帶走了一層溫度,讓她的臉頰摸起來像被月光浸泡過的瓷。但那層涼底下有熱度在往上湧——我能感覺到,從指腹接觸的那一小片皮膚開始,溫度在以一種緩慢的、不可遏止的速度回升。
她沒有躲。
但她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那隻翠綠色的瞳孔先是往左飄了一下——大概是想看湖面——又往右飄了一下——大概是想看可莉——最後哪裡都沒去成,被我的目光釘在了半空中,進退兩難。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沒擦到的水珠,在月光裡搖搖欲墜,像一顆隨時會掉下來的小星星。
我把拇指移到她的眼罩邊緣。
那裡有一道水痕,順著眼罩的繫帶滑下來,在她太陽穴的位置拐了一個彎,沿著髮際線消失在耳後。我的指尖追著那道水痕的軌跡走,經過她太陽穴時感覺到了底下一跳一跳的脈搏——很快,比正常節奏快了不少。
「……汝、」
她的喉嚨裡擠出了半個字。
我的手指滑到了她的耳廓邊。那裡的皮膚比臉頰更薄,也更燙,像是所有來不及消化的溫度都跑到了這裡集合。一滴湖水正掛在她的耳垂上,圓圓的,在月光裡透出一點瑩亮的光。
我用拇指接住了那滴水。
指腹碰上耳垂的瞬間,菲謝爾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像是有一小股電流從耳垂竄進了整個身體。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喉結滾動了一次,嘴唇抿成了一條很緊的線,彷彿在拼命咬住什麼不該發出的聲音。
我沒有收手。
拇指從她的耳垂往上,沿著耳廓的弧度輕輕劃了一圈,把殘留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抹掉。她的耳朵在我的指下燙得像一塊被爐火烤過的玉石,紅得幾乎要透出光來。
「好了,」我說,聲音很輕,「都擦乾淨了。」
我的手離開了她的臉。
指尖帶走了最後一點湖水的涼意,和她皮膚上殘留的溫度。
菲謝爾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某個不存在的點,瞳孔微微散開,焦距像是被人從鏡頭裡旋掉了。臉頰、耳尖、後頸——能紅的地方全紅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淺不一的、層次分明的緋色,像是一幅被打翻了顏料盤的水彩畫。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又動了動。
還是沒有。
奧茲站在她肩上,用翅膀擋住了自己的臉。他的尾羽以一種非常微妙的頻率在顫抖,像是正在進行某種高強度的忍耐訓練。
「……大小姐,」他從翅膀後面悶悶地說,「您的臉色——」
「奧茲。」
菲謝爾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乾又啞,像是一整杯水都被剛才那幾秒鐘蒸發掉了。
「閉嘴。」
奧茲閉嘴了。識時務地。徹底地。
遠處,可莉的聲音飄過來。
「熒姐姐——!皇女姐姐——!可莉給嘭嘭魚大王做了一個王冠!用水草編的!你們快來看——!」
菲謝爾猛地轉身,朝可莉的方向走去。步伐快得不自然,靴跟在湖邊的軟泥裡踩出了一連串深深的印子。紫色的長髮在身後甩出一道弧線,像是在逃離什麼。
但她走了三步之後,停了。
沒有轉頭。
「……下次。」
聲音小得幾乎被夜風吞掉。
「下次,用手帕。」
然後她繼續走了。步伐比方才又快了兩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走越遠。紫色的髮尾在夜風裡輕輕搖擺,靴跟踩在草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傳過來,節奏急促而凌亂,像是一首被彈錯了大半音符的曲子。
她說的是「下次」。
不是「不要」,不是「別碰」,不是「本皇女禁止」。
是「下次」。
我笑了一下。
然後跟了上去。
可莉蹲在湖邊,正專心致志地給嘭嘭魚大王調整水草王冠的角度。那頂王冠編得歪歪扭扭的,水草的末端翹出好幾根不服帖的觸鬚,但可莉用一種珠寶鑑定師的眼神端詳了很久,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完美!」
菲謝爾站在她身後,剛剛平復下來的呼吸還帶著一點點不均勻的尾韻。她的視線落在可莉的背影上,表情已經重新被收拾過了,但嘴角的弧度還沒完全回到斷罪之皇女的標準線。
我走過去。
站在她們身後。
然後同時抬起雙手。
左手落在可莉的頭頂,右手落在菲謝爾的頭頂。
同一個動作,同一個時刻,掌心同時貼上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左邊是可莉的淺金色短髮,蓬鬆的、微微打結的、帶著湖水和肥皂混在一起的氣味,像摸一團被淋濕的棉花糖;右邊是菲謝爾的紫色長髮,柔軟的、順滑的、還殘留著一點點湖水涼意的髮絲從指縫間流過去,像摸一匹被夜風吹過的綢。
兩個人同時僵住了。
但僵住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可莉是從動作開始僵的——手裡正在給嘭嘭魚大王戴王冠的動作停在了半空,手指還捏著一根水草,紅色的眼珠慢慢往上轉,越過額頭的碎髮,看見了我的手掌。
然後她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亮了。
「熒姐姐摸摸!!」
她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快,膝蓋碰到了旁邊的嘭嘭魚二號,那條魚無聲地滾了半圈,在月光下翻了個身又翻回去。可莉完全沒注意到,她仰著頭,紅色的眼睛裡裝滿了星星和月光和所有世界上最亮的東西,兩隻手抓住我的手腕往自己的頭上按。
「再用力一點!可莉喜歡用力的摸摸!」
我笑了,掌心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指腹碾過她的髮旋,把濕漉漉的碎髮揉成了一團更亂的模樣。她閉上眼,整個小身體都鬆了下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綿長的、心滿意足的「嗯——」,像一隻被撓到了下巴的貓。
而菲謝爾——
菲謝爾是從靈魂開始僵的。
她的身體表面上沒有太大的反應——肩膀微微縮了一下,脊背繃直了一些,手指蜷了蜷又鬆開。但我的掌心能感覺到,她的頭皮下有一股熱浪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上湧,像地底的岩漿找到了裂縫。
她沒有躲。
也沒有說話。
從方才在湖邊她說了那句「下次,用手帕」之後,她一直在努力把自己重新裝進那個叫做「斷罪之皇女」的盒子裡。裝了大概七八成。但我的手落下來的瞬間,那個蓋子又被掀開了一條縫。
她的耳朵率先出賣了她——剛剛褪下去一點的紅色又漲回來了,從耳尖一路燒到耳垂,在月光下亮得像兩盞小燈籠。
我的右手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力道和左手不一樣——給可莉的是帶著玩鬧的、用力的揉弄,給菲謝爾的是慢一些的、更輕的、順著髮流方向的撫摸。指腹從她的髮旋滑到頭頂偏後的位置,紫色的髮絲在我的手指間散開又合攏,帶著夜風和湖水混合的清冽氣息。
可莉睜開一隻眼,看見了菲謝爾也在被摸頭。
「噢!」
她的眼睛亮了一個度。
「熒姐姐也摸皇女姐姐!」
她拍了拍手,然後做出了一個讓菲謝爾差點窒息的舉動——她踮起腳,伸出濕漉漉的小手,也拍上了菲謝爾的頭。
拍得不輕。帶著可莉特有的、毫無惡意的蠻力。
「可莉也摸摸皇女姐姐!」
菲謝爾的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
左邊頭頂是我的手,右邊頭頂是可莉濕乎乎的、沾著泥巴和魚鱗的小爪子。兩隻手同時停在她的髮頂上,像兩個來自完全不同維度的信號源同時對她的大腦發起了衝擊。
「汝、你——」
她的稱呼系統在「汝」和「你」之間猛烈搖擺了一下,最後哪個都沒說完。嘴巴張著,嘴唇微微發著抖,那隻翠綠色的眼睛裡有太多東西在同時翻湧——窘迫、慌張、某種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柔軟、以及一層很薄很薄的、快要溢出來的水光。
可莉的小手在她的頭頂拍了拍,又拍了拍,力道像在給嘭嘭花裝填火藥。
「皇女姐姐的頭髮好滑!比可莉的順好多!可莉要多摸一下!」
菲謝爾的膝蓋軟了一度。
不是因為可莉的力道——而是因為那隻小手拍著拍著,忽然改成了揉。笨拙的、不太會控制力道的、但是帶著全部善意的揉。就像菲謝爾之前揉可莉的頭那樣,只是更用力,更不講究技巧,更——
更真心。
菲謝爾低下頭。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了。紫色的長髮從兩側垂下來,像一道簾幕,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下巴的輪廓露在外面,線條繃得很緊,像是在用力咬著什麼。
可莉忽然停了手。
她歪著頭,從下面的角度仰起臉,試圖從髮幕的縫隙裡窺見菲謝爾的表情。
「皇女姐姐?」
聲音輕了很多。帶著那種小孩特有的、察覺到什麼不對勁之後的小心翼翼。
「皇女姐姐……可莉弄痛你了嗎?」
菲謝爾搖了搖頭。
動作很小。在我和可莉的手掌下搖的,能感覺到她的頭髮在指縫間輕輕摩擦。
「……沒有。」
兩個字。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不是斷罪之皇女的聲音,也不是平時那個努力維持鎧甲的女孩的聲音。是更裡面一層的,被藏了很久很久的,差一點就要碎掉的什麼。
可莉安靜了一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收回拍在菲謝爾頭上的手,轉而張開雙臂,踮起腳,抱住了菲謝爾的腰。
濕漉漉的。小小的。帶著湖水和泥巴和硝煙味的。整個人像一顆溫熱的、不講道理的小炮彈,撞進了菲謝爾的懷裡。
「可莉不知道皇女姐姐怎麼了,」她把臉埋進菲謝爾的衣服裡,聲音悶悶的,卻很清楚,「但是可莉的媽媽說過,難過的時候,抱抱就會好一點。」
她抱得很緊。
「所以可莉抱抱皇女姐姐。」
月光落在她們身上。一個淺金色的小腦袋埋在紫色的衣襟裡,兩條小手臂繞過腰側,手指在背後交握。菲謝爾的手懸在半空中,僵在那裡,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我的手還在菲謝爾的頭頂。沒有收。
掌心下,我感覺到她在發抖。
很輕。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忍了太久、裝了太久、撐了太久之後,終於被什麼很小很小的東西擊中了那個藏得最深的地方,然後整面牆都開始搖晃。
她的手慢慢地落下來。
落在了可莉的背上。
一隻手。然後是另一隻。
她沒有用力。手指輕輕地搭在可莉窄小的肩胛骨上,像是怕碰碎什麼似的。
「……本皇女。」
她開口了。嗓音啞得不像話。
「本皇女並沒有……難過。」
可莉把臉從她的衣服裡抬起來,紅色的眼睛認認真真地看著她。
「那皇女姐姐是開心?」
菲謝爾沒有回答。
但她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了碰可莉的頭頂。
只是碰了碰。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力度。
可莉笑了。
「可莉知道了。」她用一種非常篤定的語氣說,「皇女姐姐是那種不會說開心的開心。」
菲謝爾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分不清那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我的手從她的頭頂滑到了後腦,然後沿著她的長髮慢慢向下,指尖穿過紫色的髮絲,最後停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不是撫摸,不是揉弄。只是「我在」的意思。
她的肩膀在我的指下鬆了一些。
可莉忽然鬆開手,退後一步,仰頭看看菲謝爾,又看看我,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滿意的表情。
「好了!抱抱結束!」她拍了拍手,語氣忽然恢復了那種可莉式的理所當然,「可莉還有最後一個嘭嘭花!這個可莉要自己扔!要扔到湖中間去!」
她轉身蹦回背包旁邊,蹲下去翻找,嘴裡已經開始嘟囔戰術安排。
菲謝爾站在原地。
月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眼罩的繫帶在臉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陰影。她的眼眶有一圈很淡很淡的紅,淡到如果不是站得這麼近,根本看不見。
她沒有看我。
但她的手找到了我的袖口。
指尖勾住了布料的邊緣。力道很輕。像是怕被發現,又像是怕自己鬆手。
奧茲安安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赤紅的眼睛半閉著,月光在他的黑色羽毛上鍍了一層銀邊。他什麼也沒說。什麼也不需要說。
遠處,可莉舉起了最後一顆嘭嘭花。
「最後一發——!超級和平交流——!預備——!」
月光下,星落湖畔,一個小女孩的歡呼聲和即將到來的爆炸聲之前的最後一秒安靜裡,菲謝爾勾著我袖口的那根手指,收緊了一點。
就一點。
最後一顆嘭嘭花在湖心炸開的時候,水柱比前兩次都高。
可莉站在離湖岸最近的位置,被衝天的水花澆了個正著,整個人像一隻從水裡撈出來的小貓——但她的笑聲比水柱還高,在月光下一串一串地往上冒,怎麼也按不住。
菲謝爾這次沒有退。
也許是來不及,也許是不想退了。水花的餘波濺到了她的裙擺和靴面,幾滴水珠落在她的髮頂,和之前被炸飛的睡蓮花瓣殘留的水漬混在了一起。
可莉撈完最後一批魚之後,宣布今晚的「和平交流大會」圓滿落幕,然後整個人像用光了最後一格電量似的,靠在我的腿邊,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
我把她抱起來。
她的頭歪在我的肩窩裡,不到三秒就沒了聲息,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背包裡空掉的嘭嘭花隔層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們沿著湖畔往回走。
月亮已經偏了很多了,從湖面正上方挪到了風車的方向,把所有影子都拉向了東邊。夜風變涼了一些,帶著深夜特有的、露水快要凝結時的潮氣。
菲謝爾走在我旁邊。
安靜的。步伐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不是累,而是那種走在一段不想太快結束的路上時自然而然放慢的節奏。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偶爾會擦過我空著的那隻手的手背,像是在確認距離。
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亮了她的髮頂。
我這才看清楚。
她的頭髮很亂。
不是平時那種被風吹過的、帶著某種凌亂美感的亂。而是真正的、被炸魚的水花淋過、被湖邊的夜風吹過、在泥地和草叢間走過之後留下的、徹徹底底的亂。紫色的長髮裡混進了好幾樣不屬於斷罪之皇女的東西——髮頂靠右的位置黏著一小片草葉,深綠色的,帶著露水的濕潤,被髮絲纏住了,半貼在她的頭髮上;左側耳後有一小撮泥,大概是方才蹲下來看可莉撈魚時蹭到的,湖邊軟泥特有的灰褐色,在紫色的頭髮上格外顯眼;右邊靠近髮尾的地方還掛著一根極細的水草,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一點綠,隨著她走路的節奏輕輕搖晃。
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她走路的姿態已經恢復了大半個菲謝爾——下巴微揚,目視前方,步伐帶著一種不自覺的、試圖維持矜持的節奏感。如果忽略掉她沾著泥水的靴面和裙擺上的水漬,幾乎可以以假亂真。
但頭頂那片草葉出賣了一切。
我把懷裡的可莉換了個姿勢——讓她的頭靠穩了一些,騰出右手。
然後我停下了腳步。
菲謝爾又走了半步才反應過來,側過頭看我。
「怎——」
我的手伸進了她的頭髮裡。
不是方才那種落在頭頂的撫摸。是手指插進髮絲之間,指腹碰到頭皮的深度。她的頭髮在夜露裡帶著一層微微的潮,指尖觸到的觸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真實——不是綢緞般從指縫間流過的那種輕盈,而是能感覺到每一根髮絲的存在、每一個打結的小疙瘩、每一處被風和水弄亂的紋理。
菲謝爾的呼吸在我的手指碰到她頭皮的瞬間卡了一下。
「別動。」
我說得很平常。像是在說「前面有個台階」那樣的語氣。
她的身體還是僵了——但只僵了一瞬。大概是今晚被摸頭的次數已經超過了她的處理上限,那套從僵硬到抗拒到妥協的流程被壓縮到了極短的時間裡。她的肩膀繃了一下,然後就鬆了。
認命般地鬆了。
我的手指在她髮頂找到了那片草葉。
它纏得有點緊。草葉的莖部繞著兩三根髮絲打了半個結,被露水和湖水黏在了一起。我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草葉的邊緣,另外幾根手指輕輕撥開周圍的頭髮,把纏住的髮絲一根一根地理出來。
動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是那個小小的結確實需要耐心。我的指腹在解開纏繞的過程中反覆碰到她的頭皮,每碰一次,她的肩膀就微不可察地縮一下。
草葉被取下來了。帶著露水的,深綠色的,躺在我的指尖上。
「髮頂的草。」我舉到她眼前讓她看了一眼,然後隨手丟進了路邊的草叢。
菲謝爾的嘴張了張——大概是想說什麼關於「本皇女的儀容」之類的話——但我的手已經回到了她的頭髮裡。
這次是左邊。耳後的那撮泥。
我的手指繞過她的耳廓,碰到了那一小塊乾涸的湖泥。它已經半幹了,附著在幾根髮絲上,灰褐色的,摸起來有一點粗糙的顆粒感。
我用指腹輕輕搓了搓。乾泥在我的指下碎成了細小的粉末,從她的髮絲間簌簌地掉落。有一些粉末落在她的肩頭,我用拇指側面輕輕掃掉了。
她的耳朵就在我的手指旁邊。很近。近到我能看見耳廓上細小的絨毛在月光裡透出一層淡淡的光。紅色已經退了大半了——大概是因為走了這段路,夜風把那些熱度慢慢帶走了。但我的手指經過耳後的時候,那層紅又浮了回來。
像潮汐。
我把泥清理乾淨,手指順著她耳後的髮絲往下滑了一段,檢查有沒有遺漏。指尖經過她後頸的髮際線時,碰到了一小片沾了泥水的皮膚——應該是泥粉落下來的時候蹭到的。
我用拇指的側面把那點泥漬擦掉了。
她的後頸在我指下微微發燙。
菲謝爾始終沒有動。甚至沒有說話。
整個人安靜得不像她。
不是那種被嚇到說不出話的安靜,也不是強忍著什麼的安靜。而是一種——像是把所有防線都暫時存放在了別的地方,此刻只是站在這裡,讓一個人的手指穿過自己的頭髮。
很久沒有人替她做過這種事了吧。
不是摸頭。不是撫摸。是那種幫她把頭髮上的草和泥弄乾淨的、瑣碎的、不帶任何浪漫修辭的照顧。
我的手移到了右邊髮尾。
那根水草掛在幾根髮絲的末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像一條極細的絲帶。它纏得不緊,只是搭在上面,被露水的濕度黏住了。我的手指順著她的長髮滑下去,在接近髮尾的位置找到了它。
紫色的髮絲在我的掌心裡散開。很長。從她的頭頂一直垂到腰際以下,我的手指幾乎走了整段長度才摸到那根水草。髮尾在指間輕輕打著旋,帶著湖水和夜風混合的涼意。
我把水草摘下來,順手把那一段被弄亂的頭髮理順了。指腹從打結的地方開始,一點一點地把纏在一起的髮絲分開,然後順著髮流的方向梳下去。沒有梳子,只有手指,但紫色的長髮在經過幾次指腹的梳理之後變得順滑了很多,在月光下重新泛出了它本來的光澤。
「好了。」
我收回手。
指尖最後經過她髮尾的時候,那幾根紫色的髮絲從我的指縫間滑走了,像水從掌心流過。
菲謝爾轉過身來。
月光從她的正面打過來。
她的臉很乾淨——不是擦過的那種乾淨,而是某種從裡面透出來的、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卸掉之後的乾淨。眼罩下露出的那隻眼睛看著我,翠綠色的,很安靜,瞳孔裡映著我的影子和背後的月亮。
沒有紅。
她的耳朵沒有紅,臉頰沒有紅,後頸也沒有紅。
我第一次在今夜看到她沒有紅的樣子。
不是因為不害羞了。是因為在那一層害羞底下,有什麼更深的東西浮了上來,把紅色蓋住了。
她的眼神很清。清得像方才被嘭嘭花炸過又恢復平靜的湖面——所有的水柱和浪花和翻飛的魚都沉回了水底,只剩下一片鋪滿月光的、安安靜靜的銀色。
她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懷裡的可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夢話,又沉沉睡去。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幽夜國度,沒有命運的絲線。甚至沒有「本皇女」。
只是一個女孩,在深夜的蒙德原野上,被人把頭髮上的草和泥弄乾淨之後,用她自己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謝謝。」
風從我們之間吹過去。
蒲公英的絨毛在夜色裡靜悄悄地飄著,落在草尖上,落在路邊的石頭上,落在可莉的小腦袋上。
我看著她。
「不客氣,小艾咪。」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那個弧度,比今晚所有的笑都真。
我們走回蒙德城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
城門口的守衛換了一班,新上崗的那位靠在石柱上正和瞌睡作鬥爭,看見我們三個從原野方向走回來——一個抱著睡死過去的小女孩,一個裙擺沾滿泥水的紫髮少女,外加一隻假裝自己是雕塑的夜鴉——他的表情經歷了困惑、震驚、和「算了我什麼都沒看見」三個階段,最後非常明智地選擇把視線轉回了前方。
穿過廣場的時候,風神像在月光下依舊張著那雙慷慨的手臂。鴿子們早就回巢了,廣場上只剩下我們的腳步聲和風穿過雕像底座時發出的低沉嗚咽。
我在騎士團總部門口停下來。
懷裡的可莉動了動,把臉往我的肩窩裡又埋深了一點,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我衣領的邊緣。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大概是在夢裡繼續和魚兒「和平交流」。
我低頭看了看她,又抬頭看了看菲謝爾。
月光把她們倆都照得很清楚。一個小的,沾著湖水和硝煙味,在我的懷裡睡成一團軟綿綿的棉花糖;一個大的,紫色長髮在夜風裡輕輕擺動,靴面上的泥漬在月光下已經乾成了淺灰色的斑駁。
我笑了一下。
「好啦,你們都去洗個澡收拾收拾吧——明早我們就要出發啦!」
聲音不大,怕吵醒可莉,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像是已經說過很多遍的日常感。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們是一起的,明天也是,後天也是。
可莉在我懷裡含糊地嘟囔了一聲。
「嗯……出發……可莉要坐在……熒姐姐的肩膀上……」
她的聲音像是從棉花裡擠出來的,每個字都裹著厚厚的睡意,尾音拖長了拐進了夢裡,後半句徹底聽不清了。小手抓著我衣領的力道鬆了一下,又條件反射般地收緊,像是在睡夢中也怕被放下。
我用空著的那隻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輕。節奏慢慢的,像哄一隻打了太久的盹、不知道自己已經睡著了的小動物。
菲謝爾站在旁邊,聽見「洗澡收拾」四個字的時候,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那種被從某種深沉的、不想離開的氛圍裡猛地拽回現實的空白。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擺,看見了泥漬和水痕,又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剛被我理順過的紫色長髮在指間滑過,但指腹還是碰到了幾處沒來得及清理的微微粗糙的觸感。
她的眼神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是那種忽然意識到自己狼狽了很久、卻在狼狽的整個過程中完全沒有在意過的、遲來的窘迫。
「本皇女——」
她的手飛快地從頭髮上抽回來,背挺得筆直,下巴揚起,試圖用姿態的端正來彌補外表的災難。但那雙靴子上的泥巴實在太有說服力了,它們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姿態宣告著:這位幽夜國度的統治者,方才確實蹲在湖邊的爛泥裡看一個小女孩給翻肚的魚戴水草王冠。
她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
奧茲從她的肩頭飛到了騎士團門口的燈架上,抖了抖翅膀上沾到的水氣,然後用一種管家般的從容語氣開口。
「大小姐,旅行者說得對。今晚的……戶外活動消耗了不少體力,早些梳洗休息是明智之舉。」他頓了頓,赤紅的眼睛掃過菲謝爾裙擺上的泥點和髮絲間殘留的一丁點湖水的光澤,語氣裡多了一分溫和的堅持,「尤其是您的頭髮,需要好好清洗。」
菲謝爾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裝了很多東西。有今晚從城門口一路走到星落湖畔的所有——手掌的溫度、蘋果汁的味道、嘭嘭花在月光下綻開的水柱、可莉的擁抱、草葉和泥漬被一根一根清理掉時頭皮上傳來的觸感。所有的,全部的,一個不少地收進了那隻翠綠色的瞳孔裡。
然後她把目光移開了。
像是把一個太滿的抽屜小心翼翼地推回去,怕裡面的東西掉出來。
「……明早。」
她說。只有兩個字。不是問句,是確認。是把我方才那句「明早我們就要出發」裡的「我們」接過去,捧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收進了口袋裡。
她轉身。
紫色的長髮在夜風裡劃出一道弧線,掃過夜色。靴跟踩在石板路上,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快不慢,不是來的時候那種刻意拉開距離的疏離,也不是方才在湖邊那種忘了偽裝的自然。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剛剛找到平衡的頻率。
走了大概五步。
她停了。
沒有轉頭。月光把她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銀。紫色的頭髮垂在腰際,被夜風吹得微微偏向一側。
「……可莉的被子,」她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悶悶的,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記得幫她掖好。她踢被子。」
她停了一拍。
「安柏說的。」
然後她走了。步伐忽然快了兩分,紫色的髮尾消失在騎士團宿舍區的拱廊陰影裡。
奧茲從燈架上起飛,在空中對我微微頷首。
「晚安,旅行者。」他的聲音帶著笑意,輕輕的,「明天見。」
然後他追著菲謝爾的背影飛進了夜色裡。黑色的羽翼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融進了拱廊的暗影中。
我低下頭。
可莉的臉埋在我的肩窩裡,睡得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她的小嘴微微張著,一絲口水洇濕了我肩頭的布料,呼吸均勻得像一首最簡單的搖籃曲。淺金色的碎髮散在她的額頭上,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
我推開了禁閉室的門。
房間裡的燭火早就滅了,只有月光從窗口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銀色方框。可莉的小床就在窗邊,被子被她出門時掀到了地上,枕頭也歪了,上面還留著一個小小的頭型凹陷。
我把可莉輕輕放下去。
她落在床鋪上的時候哼了一聲,眉頭微微皺了皺,小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沒抓到我的衣領,於是轉而抱住了枕頭邊的兔子玩偶,把臉埋進去,嘴角又露出了那個圓滾滾的笑。
我撿起地上的被子,抖開,蓋在她身上。
掖被角的時候,我的動作放得很慢。左邊掖進床墊下面,右邊也掖進去,下巴底下留出一點空隙讓她呼吸。她的小腳在被子裡動了動——大概是感受到了被窩的溫度——然後整個人像一隻蠶豆一樣蜷縮起來,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團。
「晚安,小可莉。」
我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在夢裡笑了。
「嘿嘿……嘭嘭魚大王……」
我站起身,在門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
月光裡,一個小女孩抱著兔子玩偶,蜷在被子裡,床頭的紅色小背包安靜地靠在牆邊,空了的嘭嘭花隔層癟了下去。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顆蒲公英的種子,白色的絨毛在夜風裡輕輕搖擺。
我關上了門。
走廊裡又只剩下我一個人了。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迴盪在空蕩蕩的長廊裡,燭台上的火焰在我經過時輕輕搖了搖,在牆面上投下一個孤零零的影子。
夜風從走廊盡頭的窗口灌進來,帶著蒙德深夜特有的、乾淨到透明的涼意。
我想起菲謝爾方才的背影。紫色的髮尾消失在拱廊裡的最後一瞬,和她飄過來的那句「記得幫她掖好」。
她說的是「她踢被子」。
她怎麼知道可莉踢被子?
——安柏說的。
好吧。
我笑了一下。
月光透過窗戶落在走廊的盡頭。蒙德的夜很安靜。明天會是新的一天。
會有更多的路,更多的風,更多的人。
但今夜的月光和湖水,炸魚的水花和蘋果汁的甜,草葉和泥漬和一句很輕很輕的「謝謝」——
這些都已經好好地收在了某個地方。
不會丟的。
晨光是從窗縫裡溜進來的。
很淺的那種金色,像稀釋過的蜂蜜,一點一點漫進房間,先點亮了窗台上的盆栽,然後是地板上落灰的書脊,最後才爬上床鋪的邊緣,停在她還埋在被子裡的臉旁邊。
我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
可莉的房間裡有股很淡的、屬於小孩子的甜味——不是香水,也不是花,更像是陽光曬過棉被後留下的那種乾淨的暖。她的紅色小背包還靠在床頭,嘭嘭花的隔層癟癟的,大概昨晚都用光了。窗台上昨夜落下的那顆蒲公英種子還在,白色的絨毛在晨風裡微微顫動。
「可莉。」
我把那個名字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被子裡的小團子動了動。
先是一隻手從被窩裡伸出來,小小的手指在空中抓了兩下,沒抓到什麼,又縮了回去。然後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被子邊緣冒出來,淺金色的頭髮亂糟糟地炸開,像隻剛出窩的小雞。
她瞇著眼,眼皮還黏黏的,睫毛上沾著一點眼屎。
「唔……」
她看見我了。
愣了兩秒。
然後她的眼睛忽然睜大了——那種圓滾滾的、像玻璃珠一樣的紅色眼睛,在晨光裡亮得嚇人。
「旅行者姐姐!」
她整個人從被子裡彈起來,頭髮上還掛著兔子玩偶的一隻耳朵,睡衣的領口歪到了一邊,露出圓滾滾的小肩膀。她光著腳跳下床,「啪嗒」一聲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激靈,但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她直直地朝我撲過來。
我蹲下身。
她撞進我懷裡的力道比想像中要大。小小的身體帶著被窩裡的餘溫,頭髮蓬鬆得像團雲,蹭在我的下巴上有點癢。她的手臂緊緊地圈住我的脖子,整個人掛在我身上,腳尖離地,像隻樹懶。
「姐姐早安!」
她的聲音悶在我的肩窩裡,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軟綿綿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亂糟糟的腦袋。
「早安,可莉。」
她在我懷裡蹭了蹭,然後忽然抬起頭,紅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姐姐!可莉昨天夢到嘭嘭魚大王了!超級大的那種!比、比琴團長的桌子還要大!」
她張開手臂比劃,差點打到我的鼻子。
我笑了。
「是嗎?那可莉炸到它了嗎?」
「嗯!」她用力點頭,頭髮上的兔子耳朵跟著甩了兩下,「嘭——!一下就炸飛了!然後、然後就下起魚雨了!好多好多魚!」
她說得興高采烈,小臉蛋因為興奮微微泛紅。晨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我站起身,她還掛在我身上,於是我乾脆把她抱起來。
「先去洗臉吧。」我說,「然後我們去叫菲謝爾起床。」
「好!」
可莉用力點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歪著腦袋看我:「姐姐,菲謝爾姐姐也睡在這裡嗎?」
「嗯。」
「那、那可莉要幫忙叫她起床!」
她說著,從我懷裡掙扎著跳下去,光著腳跑到洗臉台前,踩著小板凳,捧起一把水就往臉上潑——水花濺了一臉,她「噗」地吹了一口氣,把沾在嘴邊的水珠吹散。
我看著她手忙腳亂地擦臉,毛巾把頭髮都蹭得更亂了,像隻炸了毛的小貓。
然後她轉過身,朝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好了!可莉準備好了!」
我牽起她的手。
「走吧。」
我們走出禁閉室。晨光已經爬上了走廊的石牆,把牆面上的藤蔓鍍上了一層淺金色。空氣裡有露水的味道,還有遠處麵包房飄來的、剛出爐的麵包香。
可莉蹦蹦跳跳地走在我前面,一邊走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她的小手被我牽著,掌心暖暖的,像握著一顆小太陽。
我們停在菲謝爾的房門前。
可莉仰起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等我下指令。
我抬起手,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菲謝爾?」
房間裡沒有聲音。
我又敲了敲。
「該起床了。」
過了兩秒。
門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像是被枕頭壓住的哼聲。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
又是一陣沉默。
可莉踮起腳尖,小聲說:「菲謝爾姐姐還在睡嗎?」
我正想再敲一次,門忽然開了。
菲謝爾站在門後。
她的頭髮還沒梳,紫色的長髮散在肩頭,有幾縷黏在臉頰上。她穿著睡衣——是那種很樸素的白色棉質款,領口綁著蝴蝶結,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眼罩還掛在額頭上,往上推了一點,露出那隻平時被遮住的眼睛。
那雙眼睛有點腫,眼角還有一點沒擦乾淨的眼屎。
她看著我。
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抬起下巴,用那種刻意壓低、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感的嗓音開口:
「……汝等凡人,竟敢於晨曦破曉之際擾斷本皇女之——」
她頓住了。
因為可莉已經「嗖」地一下鑽進了她的房間。
「菲謝爾姐姐早安!」
可莉跳到她的床上,抱起枕頭邊的、那隻黑色的烏鴉玩偶,舉起來給她看,「奧茲也早安!」
菲謝爾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臉頰忽然浮起一層很淺的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頸。
她側過頭,不看我,聲音小了下去:
「……早安。」
不是「斷罪之皇女」的腔調。
就只是很普通的、帶著一點起床氣的、小小聲的「早安」。
我笑了。
「早安,菲謝爾。」
她把眼罩往下拉了拉,重新遮住那隻眼睛,然後轉身走回房間,開始翻找衣櫃。
「給本皇女一點時間……整理儀容。」她背對著我們說,聲音裡還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啞,「幽夜純土之旅途,豈可容許絲毫懈怠之姿態——」
「璃月!」可莉打斷了她,興奮地跳下床,「我們要去璃月了!姐姐說的!」
菲謝爾的動作頓了頓。
她回過頭,紫色的眼睛看向我,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換上那種習慣性的、高傲的微揚下巴的姿態。
「璃月……」她喃喃重複了一遍,然後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契約之國,岩之神的領地。確實,那是個值得斷罪皇女踏足之地。」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我身上,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汝……認真的?」
這次她沒用那種誇張的腔調。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還有一點……期待。
我點頭。
「嗯。今天就出發。」
菲謝爾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轉過身,動作忽然變得俐落起來,開始從衣櫃裡翻出那套她最常穿的黑紫色禮服——那件有著不對稱設計、綴著金色裝飾的、看起來像是某個貴族小姐參加晚宴才會穿的華麗服裝。
「那麼,容本皇女速速整備。」她說,聲音裡藏不住的興奮讓那些刻意拉長的尾音都變得輕快起來,「璃月的命運齒輪,即將在斷罪之皇女的凝視下……緩緩轉動!」
可莉拍起手來。
「可莉也要換衣服!」
她說完就蹬蹬蹬地跑出房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菲謝爾抱著那堆衣服走進屏風後面。布料摩擦的聲音隱約傳來,還有她小聲哼著的、不成調的旋律。
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斑。塵埃在光裡飄浮,緩慢地旋轉,像微小的星辰。
我靠在門框上,閉上眼睛。
璃月。
那個名字在心裡轉了一圈,帶出一連串熟悉的畫面——港口的燈火,石林間的雲海,琉璃百合盛開的絕雲間,還有那些藏在記憶深處的、某些人的臉。
我睜開眼。
「準備好了。」
菲謝爾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已經換上了那套標誌性的禮服,頭髮也梳理整齊,紫色的長髮在腦後綁成一束,垂落在肩側。眼罩重新戴好,那隻機械烏鴉——奧茲——被她抱在懷裡。
她看起來精神多了。
「那麼,」她抬起下巴,用那種重新武裝起來的、充滿戲劇性的語調說,「吾等即刻啟程,向那岩與契約交織之地——進發!」
我笑了笑。
「走吧。」
蒙德的城門在身後緩緩遠去。
晨光把整片原野染成了蜂蜜色。風從西邊來——又是那道蒙德特有的風,輕的、透明的、帶著蒲公英和露水和遠方麥田的氣息。它繞過我們三個人的肩頭,把可莉的淺金色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把菲謝爾的紫色長髮掀起一個漂亮的弧度,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東走了。
可莉走在最前面。
她的紅色小背包重新鼓了起來——不是嘭嘭花,是她早上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從騎士團廚房順走的一整袋烤餅和兩顆蘋果。背包帶子在她窄小的肩膀上勒出兩道淺淺的痕跡,但她完全不在意,赤腳踩在晨露未乾的草地上——她堅持不穿鞋,理由是「草地的感覺好舒服,可莉的腳趾要呼吸」——每一步都濺起一小簇水珠,在陽光裡碎成一把細小的光點。
她在走路的同時轉了一圈。整整一圈。張開手臂,仰著頭,睡裙的下擺——她最後還是沒換成冒險裝,說「穿睡裙比較好跑」——在旋轉中飄起來,像一朵被風吹開的小紅花。
「璃月!璃月!可莉要去璃月了!」
她的歡呼聲在蒙德原野上彈了幾下,撞到遠處的風車,又彈回來,帶著一點點回音。幾隻棲在路邊木樁上的鴿子被她的聲量驚飛,撲棱棱地散開,又在幾秒後回到原位,用那種只有鴿子才做得出的冷漠目光掃了她一眼。
「聽說璃月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她跑回來,仰著頭看我,紅色的眼睛裡裝著整個早晨的陽光,「姐姐姐姐,可莉要吃那個、那個叫什麼——」
她皺起眉頭,小臉蛋因為用力回想而擠出了好幾道紋路。
「松——松鼠——魚?」
「松鼠鱖魚。」我說。
「對!就是那個!安柏姐姐說那個魚是整條炸的,外面脆脆的,上面淋好多好多酸酸甜甜的醬,然後魚的尾巴會翹起來,看起來像松鼠!」她說到這裡整個人都在發光,口水幾乎要從嘴角溢出來,「可莉想知道……如果用嘭嘭花炸魚,是不是也可以做出松鼠魚……」
「不行。」我和菲謝爾同時說。
可莉癟了癟嘴。但只癟了零點五秒,就又笑了起來,因為一隻蝴蝶從她的鼻尖前飛過去,藍色的翅膀在陽光裡像一片碎掉的天空。她立刻放開我的手去追,小小的身影在草叢間跳躍,背包在背上哐當哐當地響。
菲謝爾走在我的右邊。
她的步伐在離開蒙德城門之後就穩了下來——不快不慢,靴跟踩在泥土和草地交替的路面上,發出一種有節奏的、沉穩的聲音。紫色的長髮垂在身後,被晨風吹得微微偏向一側,偶爾有幾根髮絲飄到她的唇邊,她就用小指勾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
她在看風景。
不是那種刻意的、帶著「斷罪之皇女巡視領地」姿態的觀望。而是真正在看——看原野上起伏的綠色丘陵如何在遠處模糊成一條柔軟的線,看風車的葉片怎樣在晨光中慢慢轉過一個完整的圓弧,看路邊那叢塞西莉亞花瓣上的露珠怎樣在搖晃中反射出一個小小的太陽。
她的表情很安靜。
那種安靜和昨晚不一樣。昨晚的安靜是被什麼東西擊穿之後的、來不及修補的靜。今早的安靜是睡了一覺、醒來發現世界還在、那些好的事情沒有變成夢之後的、結結實實的靜。
奧茲停在她的左肩上,赤紅的眼睛在陽光下泛出溫暖的琥珀色。他的翅膀偶爾張開一點,抖落肩上的一小片晨露,然後又合攏。他也在看風景。或者在看他的大小姐看風景。
「嗯……」菲謝爾忽然開口。
不是對我說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從嘴裡溜出來的。她的視線追著遠方天際線上那一列隱約可見的山脈輪廓——那是璃月的方向,石林的剪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排插在雲海裡的巨人的手指。
「本皇女從未踏足過契約之城。」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調裡的「斷罪之皇女」只剩了三分。剩下的七分,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第一次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時,藏在矜持底下的、微微發亮的期待。
「大小姐,」奧茲在她肩上輕聲說,「聽說璃月港的夜景非常漂亮。萬家燈火倒映在海面上,像是另一座倒懸的城市。」
「哼。」菲謝爾揚起下巴,「幽夜國度的星海遠勝凡間一切燈火——」
她的語速慢了。
「——不過……親自鑑別一番,也無不可。」
我沒有說話。只是往她的方向偏了半步,讓我們並肩的距離更近了一些。她的袖口擦過我的手背,布料之間發出一聲細微的窸窣。
她沒有閃開。
前方,可莉已經放棄了追蝴蝶——蝴蝶飛過了小溪,她夠不著——正蹲在溪邊往水裡看。
「姐姐!這裡有好多小魚!好小好小的那種!」
她回過頭,紅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危險的光。
「……可莉絕對不會用嘭嘭花炸它們的。」
她頓了頓。
「可莉只是在看。」
又頓了頓。
「……可莉帶了嘭嘭花嗎?可莉不記得了。」
她的手已經開始往背包裡摸了。
「可莉。」我喊了一聲。
她的手停住了。
「嘿嘿。」
她站起來,甩了甩沾了水的手指,啪嗒啪嗒地跑回來,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又去抓菲謝爾的。
三個人。兩隻被牽住的手。走在蒙德通往璃月的路上。
陽光從背後推著我們,把三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前方的路面上。可莉的影子最短,在中間蹦蹦跳跳的,像一個不安分的小黑點。菲謝爾的影子最長,紫色長髮的輪廓在地面上拖出一條優雅的曲線。我的影子在她們之間,穩穩地走著。
可莉忽然抬起頭。
「姐姐。」
「嗯?」
「到璃月要走多久?」
「大概……走路的話,要好幾天吧。」
可莉想了想,非常認真地說:「那可莉走累了的時候,姐姐要背可莉。」
「好。」
「皇女姐姐走累了的時候也可以讓姐姐背!」她轉頭看菲謝爾,一臉真誠。
菲謝爾的耳尖以今天第一次——但絕對不是最後一次——的速度紅了起來。
「斷罪之皇女的體能乃是經過千錘百煉的——」
「那皇女姐姐累了可以牽姐姐的手!」可莉退而求其次地提議,「牽手就不累了!可莉每次牽琴團長的手就不累了!」
菲謝爾的嘴唇動了動。
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被可莉抓著的那隻手,又偷偷瞄了一眼我空著的那隻手。
「……本皇女會斟酌。」
奧茲輕輕拍了拍翅膀。
「大小姐的意思是——」
「奧茲。」
「……是。」
風從蒙德的方向吹來,最後一次。帶著蒲公英的絨毛和烤麵包的餘香,繞過我們的肩頭,然後鬆開手,像是完成了某種送行的儀式。
再往前走,風就會帶上不同的味道了。岩石和松柏的氣息,琉璃百合在山間綻放時那種清冽到發苦的芬芳,港口的鹹濕海風裡混著煙火和茶香。
璃月在前方等著。
可莉哼著歌,左手牽著我,右手牽著菲謝爾,赤腳踩在晨露未乾的草地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小串水光。
菲謝爾走在我的右邊,晨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楚。她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不是刻意維持的,而是忘了收回去的那種。
我走在她們之間。
前方的路很長。天很大。風很好。
我們出發了。
光芒在視野裡炸開又收攏的那一瞬間,空氣的味道就變了。
蒲公英和露水的清甜被連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厚重的、層層疊疊的氣息——鹹濕的海風底下壓著炭火炙烤的煙氣,松木和沉香在某處悶燃,茶葉在滾水裡翻騰時釋出的苦澀清香從不知哪條巷弄裡漫出來,和路邊攤販蒸籠裡透出的肉餡鮮甜撞在了一起。
璃月港的聲音是一整面牆。
不是蒙德那種散漫的、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的市井聲——這裡的聲音是密實的,一層壓著一層:碼頭方向傳來纜繩拉緊時粗啞的嘎吱聲,搬運工號子整齊的吆喝在海面上彈了幾下才散掉,銅鈴在哪間店門口被風搖響,清脆的一聲恰好嵌進了兩聲叫賣的間隙裡,嚴絲合縫。遠處有人在拉二胡,調子懶洋洋的,像一隻貓趴在午後的屋頂上伸懶腰。
腳下的石板和蒙德的不一樣。
蒙德的青石板被風磨得圓滑,踩上去帶著一種柔軟的鈍感。璃月的石板是方方正正的岩石切面,紋理粗獷,靴底踩上去能感覺到細密的凹凸,像踏在一片被精心馴服過的山脊上。石縫間有苔蘚,深綠色的,被往來的腳步碾得扁扁的,卻還是頑強地攀著。
可莉站在傳送錨點旁邊,赤著的小腳丫踩在璃月的石板上,腳趾頭蜷了一下——大概是感覺到了這裡的石頭比蒙德的涼,也比蒙德的硬。
然後她抬起頭。
紅色的眼睛一點一點地撐大了。
璃月港在她面前展開。
不是一次性展開的——是隨著她的視線一層一層打開的。先是腳下的石階,寬闊的、被日光曬得發白的石階一級一級往下延伸;然後是兩側的建築,飛簷翹角的、朱紅與鴉青交錯的屋頂像一片凝固的浪,從眼前一路翻湧到港口的方向;再往遠處是海,是一整片在陽光下碎成無數光斑的、浩浩蕩蕩的蔚藍,帆船的白帆在那片藍裡面像幾粒不小心灑落的米。
「哇——」
可莉的嘴張成了一個圓。
不是她平時那種帶著驚嘆號的、能震飛鴿子的「哇」。是一個安安靜靜的、被太多東西同時塞滿了眼睛以至於聲帶只來得及擠出一個最小音量的「哇」。她的手從我的手裡滑出去,不是故意鬆開的——是忘了自己還在牽著。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石階最上面的邊緣,兩隻小手扒在石欄上,整個上半身探出去,淺金色的頭髮在海風裡飛起來。
「好——大——」
她回頭看我,眼睛裡裝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來。
「姐姐!這裡好大!比蒙德大好多好多!」
菲謝爾站在我的右邊。
她沒有動。
從傳送錨點的光芒消散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紫色的長髮在璃月特有的、帶著海鹽和檀香的風裡慢慢飄起來,又落下去。她的嘴唇微微張著,眼罩底下露出的那隻翠綠色的眼睛裡,正在倒映一整座城。
飛簷。石獅。朱漆大門。遠處高聳入雲的群玉閣的輪廓在天際線上畫出一道不屬於蒙德的幾何。
她的手指蜷了蜷,又鬆開。
「……與文獻記載的相符,」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又——」
她頓住了。
因為一陣風從港口的方向湧上來,裹著鹹濕的海腥和遠處魚市剛開膛的鮮魚的血腥味和不知哪條街飄來的杏仁豆腐的甜香,一股腦地灌進了她的鼻腔。她的睫毛抖了一下,鼻翼翕動了兩次,然後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吸完之後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耳尖極快地泛了一層粉。
奧茲從她的肩膀上飛起來,在頭頂盤旋了一圈,赤紅的眼睛掃過整座璃月港的全景,然後穩穩地落回她的肩頭。
「大小姐,」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讚嘆,「這座城市……確實名不虛傳。」
菲謝爾的下巴揚了揚。
「幽夜國度的疆域橫跨無盡星海,區區一座凡間港城——」
她的聲音在「港城」兩個字上忽然變輕了。
因為她的視線追到了遠處港灣裡那些停泊的大船——桅杆如林,帆布在風裡鼓起又塌下,纜繩交織成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碼頭上的搬運工像螞蟻一樣來來往往,木箱在肩頭傳遞,有人用璃月方言喊著聽不懂的號子。那種喧囂的、滾燙的、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的生命力,和蒙德截然不同。
她的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亮。
「——也有其可觀之處。」
她最後補了這一句。聲音裡的戲劇腔調薄了幾分,底下透出一層幾乎可以被稱作「柔軟」的東西。
我看了她們一眼——一個扒在石欄上興奮到快要飛出去的小女孩,一個站在原地假裝淡定卻瞳孔裡映著整座城的少女。
然後我笑了一下,開口:
「我們先去找胡桃姐姐哦~」
可莉立刻從石欄邊蹦回來。
「胡桃姐姐!」她的眼睛又亮了——今天已經不知道亮了第幾次了,但每一次都像是全新的,從不打折,「可莉認識!就是那個會念好多好多奇怪的詩的姐姐!上次可莉來璃月的時候她教可莉唱了一首歌!」
她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個很正式的姿勢,深吸一口氣——
「咳咳——『塵世間,盼安寧——』」
她只唱了半句就忘了詞,卡在那裡,紅色的眼珠骨碌碌轉了兩圈。
「後面可莉忘了!但是很好聽!」
菲謝爾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胡桃……」她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的陌生感,翠綠色的眼睛看向我,「那是何人?」
奧茲在她肩上微微歪了歪頭。
「大小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胡桃是璃月『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往生堂是這裡負責……嗯,身後事務的機構。」
菲謝爾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度。
「身後之事……」她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眼罩的邊緣,「掌管生死交界之門扉的存在嗎。」
她的目光投向璃月港層層疊疊的屋頂之間,像是在那些飛簷翹角的縫隙裡尋找某個特定的方向。
「有意思。」
這幾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多了一絲好奇。
我帶著她們穿過璃月港的街道。
石板路在腳下延展開來,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賣絲綢的、賣瓷器的、賣香料的,每一家門口都掛著寫滿了璃月文字的招牌,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長長短短的影子。空氣裡的氣味每走幾步就換一種:剛剛還是醃菜的酸香,轉過街角就變成了檀香木和紙墨的清冽,再往前走又是油煎蘿蔔糕的焦香撲面而來。
可莉走在最前面,但每隔幾步就會回頭確認我們還跟著。她的雙馬尾在腦後一跳一跳的,紅色的帽子在人群裡特別顯眼。每當有什麼吸引了她的注意——比如路邊攤販手裡捏著的糖人,比如從巷子裡竄出來的一隻花貓——她就會停下來,眼睛亮晶晶地看,然後扭頭跟我確認:「姐姐你看!」
菲謝爾走在我旁邊。她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從容,腳步不快不慢,視線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街景,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其實一直在動——從屋簷的飛角到窗台上晾曬的臘肉,從石獅子的紋路到遠處茶館裡說書人的手勢,她什麼都在看,什麼都不想錯過。
奧茲蹲在她肩頭,偶爾低聲說幾句什麼,大概是在為她解說這座城市的風物。菲謝爾會輕輕「嗯」一聲,或者微微點頭,但更多時候她只是安靜地聽著,安靜地看著,連那些華麗的台詞都收了起來。
我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邊的牆壁貼得很近,頭頂的屋簷幾乎要碰到一起,陽光被擋在外面,只剩下一線天光從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細細的金色刀痕。
空氣變涼了。
不是溫度上的涼——而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像是踏進了一片被隔開的領域,喧囂被留在了身後,連腳步聲都變得遲疑起來。
然後我看見了那扇門。
往生堂的大門是深棕色的木頭,上面雕著繁複的紋樣——不是吉祥的雲紋或花卉,而是更抽象的、像是某種儀式符號的圖案。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往生堂」三個字用工整的璃月篆體寫成,筆畫之間透著一股莊重。
門半掩著。
從裡面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不是尋常的檀香,而是更複雜的、混合了某種草藥和紙錢的氣味,聞起來既肅穆又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輕快。
可莉在門口停住了腳步。她仰起頭看著那塊匾,眨了眨眼,然後壓低聲音問我:「姐姐,胡桃姐姐是不是在裡面?」
我點點頭。
菲謝爾站在我身後,視線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她的表情變得有些凝重——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面對某種神聖場所時的謹慎。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眼罩的邊緣,深吸了一口氣。
「掌管生死之門扉的殿堂……」她低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敬畏,「果然氣場非凡。」
奧茲從她肩上飛起來,在門前盤旋了一圈,然後穩穩落回原位。
「大小姐,我們進去嗎?」
菲謝爾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盯著那扇門,像是在等待某個信號。
然後——
門被推開了。
不是從外面推開的。是從裡面。
一隻纖細的手按在門板上,指尖塗著鮮豔的紅色蔻丹,像是剛剛沾了硃砂。門板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然後整扇門被推開,午後的光一下子湧進了昏暗的門廳。
然後我看見了她。
胡桃站在門後,一手撐著門框,另一手握著她那根標誌性的護摩之杖,杖尾的鈴鐺在空氣裡輕輕晃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她穿著那身往生堂制服——黑底繡金線的短褂,下擺剪裁得很俐落,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袖口和領口都繡著繁複的火焰紋樣,在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褲子是深色的,紮進靴子裡,整個人看起來既靈巧又帶著一股不拘一格的野氣。
她的頭髮紮成兩個低馬尾,髮尾處染成了漸變的紅色,像是火焰的餘燼。帽子歪歪斜斜地扣在頭頂,上面別著一朵梅花形的飾品,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搖晃。
梅花瞳。
那雙眼睛是胡桃最標誌性的特徵——深紅色的瞳孔,形狀像是盛開的梅花,裡面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既狡黠又溫柔,既古靈精怪又帶著一絲超脫生死的通透。
她看見我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
「喲!」她的聲音清脆而跳躍,像是彈在石板上的雨點,「這不是旅行者嘛!好久不見啦!」
她說著就跨出門檻,護摩之杖在地上輕輕一點,整個人輕盈地跳到我面前,然後雙手叉腰,仰起臉看著我,嘴角勾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怎麼著,這次來璃月是又有什麼大事要辦?還是說——」
她的視線掃過我身後的可莉和菲謝爾,眼睛裡的光變得更亮了。
「哦喲?帶朋友來啦?」
可莉立刻蹦了過去。
「胡桃姐姐!」她的聲音又亮又脆,「可莉又來啦!」
胡桃蹲下身,伸手揉了揉可莉的腦袋,把她的帽子揉得更歪了。
「呦,小可莉!上次教你的那首歌還記得嗎?」
可莉的臉立刻紅了。
「記得一點點……」她小聲說,然後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胡桃,「胡桃姐姐可以再教可莉一次嗎?」
胡桃笑了,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沒問題!等會兒堂主我親自教你!」
然後她站起身,視線落在菲謝爾身上。
她打量了菲謝爾幾秒——從那身華麗的哥特式裙裝,到遮住一隻眼睛的眼罩,再到肩頭那隻赤紅眼睛的烏鴉。她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饒有興味,最後定格在一種「哦,有意思」的神態上。
「這位是……?」她歪了歪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菲謝爾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起,翠綠色的眼睛直視著胡桃。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清亮而莊重,帶著那種熟悉的、精心雕琢過的戲劇腔調——
「吾乃幽夜純土之斷罪皇女,菲謝爾·馮·露弗施洛斯·那菲朵特!此番降臨此地,乃是遵循命運星辰之指引,踏足生死交界之門扉,以探尋塵世與彼岸之奧秘!」
她說完這句話,右手按在胸口,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標準的宮廷禮。
奧茲在她肩上輕輕嘆了口氣。
「大小姐的意思是——初次見面,她叫菲謝爾,很高興認識您。」
空氣安靜了兩秒。
然後胡桃的眼睛亮了——不是普通的亮,而是那種遇見了同類的、興奮到快要冒星星的亮。
「哇喔!」她拖長了音,然後整個人都湊了過去,雙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下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菲謝爾,「好!棒!的!台!詞!」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在給每個字打上重點標記。
「『幽夜純土之斷罪皇女』——這個設定好酷啊!還有『生死交界之門扉』——喂喂喂,你是不是知道本堂主是幹什麼的所以特地準備的台詞?也太配合了吧!」
菲謝爾愣了一下。
她顯然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反應——不是困惑,不是敷衍,也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毫無保留的、近乎狂熱的認同。
她的耳尖微微泛紅,但嘴角的弧度卻不由自主地上揚了一點點。
「這、這並非刻意為之……」她清了清嗓子,試圖維持住那股高冷的氣場,「乃是命運本身的安排——」
「對對對!命運的安排!」胡桃立刻接上,眼睛裡的光更亮了,「我懂我懂!命運這種東西啊,它就是這麼神奇!你看,你今天來往生堂,這不就是命運嘛!」
她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然後一把抓住菲謝爾的手,用力握了握。
「很高興認識你,菲謝爾!我是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專業處理身後事,兼職寫詩、唱歌、講鬼故事!」
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
「還有——我超喜歡你剛剛那句台詞的!下次能不能教我幾句?我覺得我們肯定能聊得來!」
菲謝爾的臉更紅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再掩飾。她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別過臉,假裝在看門口的匾額。
奧茲在她肩上輕笑了一聲。
「看來大小姐交到新朋友了。」
可莉在旁邊拍手。
「胡桃姐姐和菲謝爾姐姐好像很配!」
胡桃轉過身,雙手叉腰,笑得眉眼彎彎。
「那當然!」她得意地說,「往生堂堂主我,最會看人啦!」
然後她轉向我,眨了眨眼。
「所以,旅行者,今天帶她們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我看著胡桃那雙閃著期待光芒的眼睛,微微一笑。
「小胡桃,我們是來邀請你也加入我們的隊伍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胡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眨了眨眼,然後又眨了眨,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誒?」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尾音帶著明顯的驚訝。
「邀請我?加入你們的隊伍?」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可莉和菲謝爾,然後視線在我們三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
「你是說——真的要我跟你們一起去冒險?」
我點了點頭。
「對。我覺得我們的隊伍需要你這樣的人——活潑、機靈,而且……」我頓了頓,想了想措辭,「很擅長處理一些特殊狀況。」
胡桃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沉思。
她歪著頭,手指點著下巴,眼睛盯著地面上的某個點,像是在認真地思考什麼。
然後她忽然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誒嘿——旅行者你該不會是看上本堂主的戰鬥力了吧?」她雙手叉腰,得意地挺起胸,「雖然平時大家都覺得我只會搞怪,但我可是往生堂堂主誒!護摩之杖可不是擺設!」
她說著,還做了個揮舞長槍的動作,嘴裡發出「嘿呀——」的配音。
可莉在旁邊拍手。
「胡桃姐姐好厲害!」
菲謝爾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認同。
「吾已於方才之觀察中,察覺汝身上流轉之力量——那是與生死交界處相連之氣息,深邃而不可測。」
奧茲補充道:「大小姐的意思是,她覺得您很強。」
胡桃笑得更開心了。
她轉了個圈,裙擺和雙馬尾一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她停下來,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啊!那我就答應啦!」
她說得很乾脆,沒有一絲猶豫。
「反正往生堂最近生意也不忙——大家都活得好好的嘛!——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頓了頓,然後湊近我,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
「而且啊,跟著你這樣的大名人,說不定能遇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呢!」
我忍不住笑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
胡桃伸出手,我握了上去。
她的手很小,但握起來很有力。
「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胡桃,正式加入隊伍!」她宣布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真勁兒,「從今天起,你們的安全就交給本堂主我啦!」
然後她鬆開手,轉身朝屋裡喊了一聲。
「鍾離先生!我要出門冒險啦!店裡就拜託你了!」
屋內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嗯,去吧。注意安全。」
胡桃轉回身,朝我們做了個「OK」的手勢。
「搞定!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嗎?」
可莉舉起手。
「可莉想先去吃點心!」
胡桃眼睛一亮。
「好主意!走走走,我請客!萬民堂的鍋巴怎麼樣?」
菲謝爾微微一笑。
「既然命運已然將吾等聚於此地,那便順應其意,共赴此番饗宴吧。」
奧茲:「大小姐說,她也想去。」
我看著她們三個——可莉、菲謝爾、胡桃——笑著點了點頭。
「那就走吧。」
於是我們走出往生堂,踏入璃月港午後的陽光裡。
風從港口吹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遠方的氣息。
胡桃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雙馬尾在腦後晃來晃去。可莉拉著菲謝爾的手,興奮地說著什麼。奧茲在她們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穩穩地落在菲謝爾肩上。
我走在最後,看著她們的背影。
隊伍又多了一個人。
這趟旅程,變得更熱鬧了。
「那我們出發去找小七七吧~」
我提議道。
胡桃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七七?你是說不卜廬的那個小殭屍?」她興奮地跳了起來,「好呀好呀!我好久沒去找她玩了!」
可莉歪著頭。
「七七姐姐是誰呀?」
「是個很可愛的小朋友哦!」胡桃笑著解釋,「雖然她總是忘記事情,但是超級可愛的!而且她採藥很厲害呢!」
菲謝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死之軀,遊走於陰陽兩界的存在……吾甚感興趣。」
奧茲補充:「大小姐想認識新朋友。」
於是我們改變了方向,朝著不卜廬走去。
藥鋪就在璃月港的一條小巷裡,門口掛著白底紅字的招牌。走近時,能聞到濃郁的藥草氣息——有些苦澀,有些清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很獨特的味道。
胡桃率先推開門。
「七七——!我來看你啦——!」
門內傳來一個細小的、毫無起伏的聲音。
「……胡桃。」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小東西在櫃檯後面移動。
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小的腦袋從櫃檯邊緣探了出來。
紫色的頭髮,蒼白的臉,還有一雙毫無神采卻又莫名可愛的眼睛。
七七看著我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們好。」她用那種平淡到幾乎沒有情緒的語調說道,「要買藥嗎。」
胡桃蹦蹦跳跳地走到櫃檯前。
「不是啦!我是來介紹新朋友給你認識的!」
七七沉默了兩秒。
「……新朋友。」
她轉過頭,看向我們。
目光在可莉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後移到菲謝爾身上,最後落在我身上。
「……你們是誰。」
我走上前,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齊。
「我是旅行者。」我溫和地說,「這是可莉,菲謝爾,還有奧茲。我們正在組隊冒險,胡桃剛剛加入了我們。」
七七歪了歪頭。
「……冒險。」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努力理解它的意思。
可莉湊了過來,笑得很燦爛。
「七七姐姐!我們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會很好玩的!」
七七看著可莉,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玩。」
然後她伸出手,摸了摸可莉的頭。
動作很僵硬,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胡桃笑著說:「所以啊,七七,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冒險呀?」
七七沉默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七七要採藥。白朮先生說……要記得採藥。」
「沒關係呀!」胡桃大手一揮,「冒險的時候也會遇到很多藥材的!說不定還能找到更稀有的呢!」
七七抬起頭。
「……稀有的藥材。」
她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光亮——雖然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那,七七可以一起去嗎。」
我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
七七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身,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小小的藥籃,掛在手臂上。
「……那七七準備好了。」
胡桃高興地拍了拍手。
「太好啦!那我們出發吧!」
就在這時,藥鋪深處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七七要出門嗎?」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白色長袍的男子從裡間走了出來。他肩上盤著一條白色的小蛇。
「白朮先生。」七七轉過身,用她那平淡的語調說道,「……七七要去冒險。」
白朮微微一笑。
「是嗎?那很好啊。」他看向我們,眼神溫和,「請多關照七七。她有時候會忘記事情,如果遇到什麼問題,請提醒她。」
我點了點頭。
「我會的。」
白朮又看向七七。
「記得按時喝椰奶,還有——」他頓了頓,「玩得開心。」
七七點了點頭。
「……七七記住了。」
然後她轉身,提著小藥籃,慢慢地走到我們身邊。
「……我們走吧。」
於是,隊伍又多了一個人。
我們走出不卜廬,陽光落在七七蒼白的臉上,讓她看起來像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可莉牽起了七七的手。
「七七姐姐,我們會是好朋友的!」
七七看著可莉,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地說:
「……好朋友。」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點。
我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七七的頭頂。
髮絲冰涼,像是剛從山澗裡撈起的絲線,觸感細膩卻毫無溫度。我的指尖微微下沉,穿過那層淺淺的紫色,碰到她頭頂的帽子邊緣。符咒在指腹下輕輕擦過,紙質粗糙,帶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草藥氣息。
七七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用那雙幾乎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我。瞳孔是淡淡的紫色,像是被稀釋過的墨水,映不出任何情緒,卻也沒有拒絕。
我的手掌貼著她的頭頂,感受到一種奇異的靜止感——不是死亡的冰冷,而是某種更加純粹的、超越了生命節奏的寧靜。沒有心跳的震顫,沒有呼吸的起伏,甚至連體溫都不存在。就像撫摸著一尊精緻的雕像,只是這雕像會說話,會走路,會記得要採藥。
「……很舒服。」
七七突然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樣平淡,卻多了一絲微妙的柔軟。她微微閉上眼睛,像是在努力感受這份觸碰的溫度——即便她自己已經感受不到溫暖了。
可莉在旁邊笑了起來。
「熒姐姐最溫柔了!」
胡桃也湊過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哎呀,七七這表情,難得看到呢!」
菲謝爾抱著手臂,嘴角微微上揚。
「哼,吾觀此景,深感命運之絲線交織之妙——即便是沉睡於永夜的靈魂,亦能在溫柔的撫慰下尋得片刻安寧。」
奧茲在一旁低聲翻譯:「小姐的意思是,她覺得這很溫馨。」
我繼續輕輕地揉著七七的頭,指尖劃過她細軟的髮絲,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沉睡已久的東西。
七七沒有說話。
但她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
我收回手,蹲下來,讓視線和她平齊。
「七七,如果累了就告訴我。」
她點了點頭。
「……七七記住了。」
然後她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
動作很輕,但很堅定。
「……我們走吧。」
我走到菲謝爾身邊。
她正站在街道旁,一手叉腰,一手撫著奧茲的羽毛,像是在思考著什麼深邃的命運預言。陽光落在她金色的長髮上,在髮梢處碎成細碎的光點。那身黑紫色的禮服裙擺隨著璃月港的微風輕輕搖晃,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腿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纖細。
我伸出手,從她身後環住了她。
手臂穿過她腰側的空隙,在她腹前交疊,然後輕輕收緊。我的胸口貼上她的後背,能感受到她身體微微一僵——那是被突然擁抱時特有的驚訝反應。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帶著一絲溫熱,混著淡淡的、像是薔薇與古書頁混合的香氣。
「唔——?!」
菲謝爾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聲音裡的戲劇性腔調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女特有的、手足無措的慌張。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更僵硬了,肩膀微微聳起,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汝、汝這是——」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何以——何以如此——」
奧茲從她肩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用那雙小小的眼睛看著我們。
「小姐現在非常困惑,但同時也……感到很高興。」奧茲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克制的笑意,「她想知道旅行者為何突然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我把下巴輕輕擱在菲謝爾的肩膀上。
她的肩膀很細,骨架小巧,像是一隻隨時會飛走的鳥。我的臉頰貼著她頸側的髮絲,能聞到她髮間那股淡淡的、像是夜露與星光混合的氣息。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就在我手臂環繞的位置下方,一下一下地跳著,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
「因為想抱。」我輕聲說。
聲音放得很輕,幾乎是貼著她耳邊說的。
菲謝爾的身體又僵了一下。
然後,我感覺到她的耳朵——就在我唇邊不遠的地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那抹紅從耳垂開始蔓延,一路爬上耳廓,像是被點燃的火苗,迅速而徹底。
「汝、汝這……」
她的聲音更小了,幾乎聽不清在說什麼。平時那種自信而高昂的語調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結結巴巴的、少女特有的羞澀。
「吾乃——吾乃斷罪之皇女,豈能——豈能如此——」
可莉在一旁笑了起來。
「菲謝爾姐姐的臉好紅喔!」
胡桃也湊過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哎呀哎呀,皇女殿下這是害羞了呢~」
七七歪了歪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我們。
「……菲謝爾姐姐……很溫暖。」
菲謝爾的臉更紅了。
我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燙,像是被塞進懷裡的暖爐。她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搭在我環著她腰的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縮著,像是在克制什麼。
「汝……汝這般……」
她的聲音已經小到幾乎聽不見了。
奧茲在空中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說……她很喜歡。」
菲謝爾猛地抬起頭。
「奧、奧茲?!汝怎可——?!」
但她的聲音裡沒有真正的責備,只有更深的羞赧。
我笑了。
然後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沒有掙扎。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讓我抱著,耳朵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璃月港的陽光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明亮。
我微微傾身,縮短了與她之間最後那一點距離。菲謝爾還保持著被我從身後擁抱的姿勢,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口,身體因為剛才的羞赧而微微發燙。我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急促、細碎,像是受驚的小鳥。
我的手臂依然環在她腰間。
然後,我輕輕轉過她的身體。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刻意的溫柔,像是在轉動某件易碎的瓷器。菲謝爾沒有抗拒,她順著我的力道轉過來,金色的長髮隨著動作劃過空氣,在陽光下留下一道流動的光痕。
我們面對面了。
她的臉紅得厲害。
那抹紅從耳根蔓延到臉頰,甚至連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她的眼睛——那雙平時總是帶著某種戲劇性自信的翠綠色眼眸——此刻閃爍著一種手足無措的慌亂。她不敢直視我,視線在我的臉上、肩膀上、甚至是我們之間的空氣裡游移,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逃避的角落。
「汝、汝這是——」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顫抖。
我沒有回答。
只是微微低下頭,靠近她。
菲謝爾的眼睛睜大了。
她似乎意識到我要做什麼,身體又僵硬了一下,但她沒有後退,也沒有閉上眼睛。她就那樣看著我,翠綠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我的臉,還有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空。
我的唇碰到了她的唇。
很輕。
像是蜻蜓點水,像是羽毛拂過湖面。只是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分開。
她的唇很軟,帶著一絲涼意,還有淡淡的、像是薔薇花瓣的香氣。那觸感轉瞬即逝,卻在我的唇上留下了一種清晰的、難以忽視的存在感。
菲謝爾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她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是被施了定身術。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臉——
那抹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了。
從粉色變成了深紅,幾乎要燒起來。連額頭、鼻尖都染上了紅暈,整張臉都像是被塗上了一層絳紅色的水彩。
「……」
她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奧茲從她肩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用那種帶著無奈與寵溺的聲音說:
「小姐目前的大腦已經完全停止運作了。」
可莉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菲謝爾姐姐變成番茄了!好紅好紅!」
胡桃捂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
「哎呀呀,這可真是……皇女殿下第一次被人這麼『進攻』吧?」
七七歪著頭,用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菲謝爾,然後輕輕說:
「……七七記得……這叫『親親』……」
菲謝爾終於回過神來了。
「汝——汝——汝竟敢——?!」
她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破碎的尖銳,像是某根繃緊的弦被猛地撥動。她猛地後退了一步,雙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更大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吾乃——吾乃斷罪之皇女!汝怎可——怎可如此——如此放肆——?!」
但她的聲音裡沒有真正的憤怒。
只有更深的羞赧,還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
奧茲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其實……非常高興。」
「奧茲?!」
菲謝爾尖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羞憤。
「汝——汝怎可——?!」
我笑了。
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她的身體又僵了一下,但這次沒有躲開。只是站在那裡,捂著嘴,耳朵紅得像是要滴血,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手足無措的、少女特有的羞澀。
璃月港的風吹過來。
帶著海的鹹味,還有遠處傳來的、悠長的船笛聲。
我鬆開了手。
菲謝爾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她還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捂著嘴,眼睛裡閃爍著一種不知所措的光。耳朵依舊紅透了,連髮絲都因為她劇烈的心跳而微微顫動著。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連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奧茲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翅膀,用那種無奈的語氣說:
「小姐需要……一點時間來恢復。」
我沒有回應。
只是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胡桃身上。
她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腰間,嘴角掛著那抹玩味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像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戲劇——而她既是觀眾,也是下一個即將登場的角色。
「哎呀,看來輪到堂主我了?」
她歪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輕快。
我沒有說話。
只是走向她。
一步。
兩步。
胡桃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但她沒有後退。她就那樣站在原地,仰起頭看著我,眼睛裡閃爍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情緒——有期待,有好奇,還有一絲隱藏得很深的、像是火苗般跳動的什麼。
我在她面前停下。
然後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胡桃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那種僵硬只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她放鬆了下來,甚至主動往我懷裡靠了靠。她的身體很輕,帶著一種少女特有的柔軟,還有淡淡的、像是梅花混合著什麼香料的氣息。
「哎呀呀……」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笑意,卻比平時少了那種故意的誇張。
「這可是……堂主我頭一回被人這麼『直接』呢。」
我沒有回答。
只是收緊了手臂,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胡桃的呼吸在我頸邊輕輕掃過,溫熱而細微。她的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搭在了我的背上,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你呀。」
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說的。
「總是這樣。突然就做出這種……讓人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沒有經過修飾的柔軟。
「……不過,堂主我可不討厭就是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就在我胸口貼著她的地方,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比平時快了一些,但節奏很穩,像是在用某種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語言,悄悄告訴我什麼。
璃月港的風又吹過來了。
帶著海的氣息,還有遠處傳來的、悠長的船笛聲。
可莉在旁邊發出了「哇——」的一聲驚嘆。
「胡桃姐姐也變紅了!」
七七歪著頭,輕輕說:
「……七七記得……這叫『擁抱』……」
奧茲輕咳了一聲。
「看來……旅行者閣下今日的『進攻性』格外強烈。」
菲謝爾還站在原地,捂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的紅暈絲毫沒有退去的跡象。她看著我抱著胡桃,眼神裡閃過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羞赧,像是慌亂,又像是……一絲難以察覺的、酸澀的什麼。
「汝——汝竟——」
她的聲音顫抖著,卻沒能說完整句話。
我依舊抱著胡桃,沒有鬆手。
她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過來,溫暖而真實。
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我低下頭。
胡桃還來不及說什麼,我的唇便已經覆上了她的。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璃月港的喧囂、遠處的船笛、可莉的驚呼聲——所有的聲音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簾幕隔開,變成了遙遠的、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我和她,還有我們之間這個小小的、卻足以容納整個世界的空間。
她的唇很軟。
帶著一種微涼的觸感,像是剛剛沾過清晨的露水。可那涼意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就被她的體溫融化,變成了一種溫暖而柔軟的、讓人忍不住想更深入探索的觸感。
我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我懷裡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抗拒——而是驚訝。像是一隻原本悠閒踱步的貓,突然被什麼東西嚇了一跳,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那麼一瞬間。
但她沒有推開我。
相反,她的手指在我背上蜷得更緊了些,指尖輕輕陷入衣料,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她的呼吸停頓了一拍,然後變得更輕、更淺,幾乎是貼著我的唇邊輕輕掃過。
我閉上眼睛。
用心去感受她的存在。
她的唇在微微顫抖。那種顫抖很細微,如果不是貼得這麼近,根本察覺不到。像是琴弦被輕輕撥動後的餘韻,又像是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我能嚐到她的味道。
不是什麼濃烈的香氣——而是一種很淡、很乾淨的甜。像是梅花在雪地裡綻放時,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清香。又像是她剛剛喝過的茶,留在唇邊的、溫潤的餘韻。
她的心跳越來越快了。
我能感覺到——就在我們胸口相貼的地方,一下一下,清晰而急促。像是某種無聲的語言,在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懂的方式,悄悄告訴我她此刻的心情。
時間變得很長,又很短。
長到我幾乎忘記了周圍還有其他人的存在;短到當我終於鬆開她的時候,卻覺得好像只過了一瞬間。
我睜開眼睛。
胡桃還仰著頭,眼睛微微睜著,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她的臉頰紅透了,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緋色。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連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來。
她的表情……很少見。
不是那種故意裝出來的、誇張的驚訝,也不是她平時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而是一種真實的、毫無防備的、幾乎有些呆愣的表情。
像是她的大腦還沒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你……」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被燙到後的慌亂。
「你這傢伙……也太……」
她頓了頓,眼神閃爍了一下,然後別過臉去,聲音變得更小了。
「……太狡猾了吧……」
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紅透的臉,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耳邊那縷因為心跳而輕輕晃動的髮絲。
然後,我輕輕鬆開了環著她腰的手。
胡桃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支撐。她趕緊站穩,雙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深吸了一口氣。
「呼……」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幾秒鐘後,她睜開眼,重新看向我。
眼睛裡的慌亂少了一些,但紅暈依舊沒有退去。她的嘴角勾起,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卻依舊帶著笑意的弧度。
「……行啊,旅行者。」
她的語氣恢復了一些平時的輕快,但聲音還是比平時軟了不少。
「堂主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她伸出手,輕輕點了點我的胸口。
「不過……」
她湊近了一些,眼睛彎成月牙,聲音壓得很低。
「下次可別讓我等太久哦。」
說完,她轉過身,雙手插在腰間,邁著輕快的步伐往前走去。
但我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背影也有些僵硬,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麼。
而她的耳朵,依舊紅透了。
我看著胡桃的背影,唇角還留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種笑意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更像是某種情緒的自然流露,像是湖面上泛起的漣漪,自己都沒察覺就已經浮現了。
菲謝爾站在不遠處,雙手抱胸,眼神在我和胡桃之間來回掃視。她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又有一種「這就是凡人的戀愛嗎」的好奇,還夾雜著一絲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排除在外的微妙感。
奧茲停在她肩上,用翅膀輕輕梳理著自己的羽毛,眼神則帶著一種「我什麼都看到了但我什麼都不會說」的老練。
「咳。」
菲謝爾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那種高傲的調子。
「本皇女對爾等凡間之情愛糾葛並無興趣——然,既已見證此幕,亦不得不承認,命運之網確已將爾等緊密相連。」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別處。
「……倒也算是,頗具觀賞價值的一幕。」
奧茲用翅膀掩住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
「小姐的意思是,她覺得很感動。」
「奧茲!」
菲謝爾的臉微微泛紅,瞪了烏鴉一眼。
我輕笑出聲,邁步走到胡桃身邊。她還在往前走,步伐輕快,像是在刻意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她的耳朵依舊紅透了,背影也透著一股不自在的僵硬。
我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袖口。
胡桃的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眼神裡還帶著一絲沒散去的慌亂。
「怎……怎麼了?」
她的聲音還是比平時軟,像是還沒完全從剛才的氛圍裡走出來。
我看著她,語氣輕輕的,帶著一絲笑意。
「我們去找瑤瑤吧~」
胡桃愣了一下。
「瑤瑤?」
她眨了眨眼,腦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提議。
「……你是說,那個在不卜廬幫忙的小丫頭?」
我點點頭。
「嗯。想去看看她。」
胡桃的表情微微一鬆,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勾起一個輕快的弧度。
「行啊~那小丫頭可喜歡你了,每次見到你都開心得不得了。」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時的輕快。
「走吧走吧,堂主我帶路!」
說完,她轉過身,朝菲謝爾招了招手。
「喂,斷罪皇女殿下,還愣著幹嘛?一起走啊~」
菲謝爾挑了挑眉,雙手依舊抱胸,擺出一副高傲的姿態。
「哼。本皇女豈會因汝之召喚而輕易行動——」
「小姐說她這就來。」
奧茲補充道。
菲謝爾瞪了烏鴉一眼,然後邁步跟了上來。
我們四個人——準確來說,是三個人加一隻烏鴉——就這樣並肩走在璃月港的街道上。
胡桃走在最前面,雙手插在腰間,腳步輕快得像是在跳舞。她偶爾回頭看我一眼,眼睛彎成月牙,笑得明媚而狡黠。
菲謝爾走在我身側,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攤販和行人,眼神裡帶著一種「觀察凡間眾生」的優越感。奧茲停在她肩上,不時低聲為她翻譯周圍的對話,或是提醒她前方有台階。
而我走在中間,感受著午後的陽光、街道的喧囂、以及身邊這些熟悉的存在。
空氣裡飄著食物的香氣——有烤魚、有炒栗子、還有剛出爐的杏仁豆腐。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孩童的笑聲和遠處船隻的汽笛聲。
璃月港,依舊是那個充滿生氣的地方。
我們穿過熙攘的街道,越過玉京台下的石階,朝著不卜廬的方向走去。
胡桃哼著小曲,步伐輕盈。菲謝爾偶爾發表一些關於「命運」和「星辰軌跡」的評論,奧茲則在一旁默默翻譯。
而我只是安靜地走著,嘴角始終掛著淺淺的笑意。
不知道為什麼——此刻的我,覺得很幸福。
我們沿著熟悉的青石板路往不卜廬的方向走。
璃月港午後的陽光被屋簷切割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光影,空氣裡飄著中藥材特有的苦香——那是不卜廬附近才有的氣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靜靜等待。
胡桃走在前頭,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步伐輕快得像是在跳某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節奏的舞。菲謝爾則維持著她一貫的高傲姿態,目光掃過街道兩旁,偶爾對奧茲低語幾句關於「命運交匯點」的評論。
而我只是安靜地走著,感受著腳下石板的溫度、街道的喧囂、以及身邊這些熟悉的存在。
不卜廬的招牌在轉角處出現了——那塊古舊的木牌在風中微微搖晃,發出細微的吱呀聲。藥鋪的門半掩著,裡頭傳來輕微的磨藥聲,以及白朮低沉平穩的嗓音。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七七站在門口的石階上。
她穿著那身紫色的道袍,頭上貼著符紙,雙手垂在身側,整個人靜得像一尊小小的雕像。她的眼睛是那種淡淡的紫色,沒什麼焦距,像是在看著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
但當她的視線掃過我們時,那雙空洞的眼睛微微頓了一下。
「……熒。」
她的聲音很輕,沒什麼起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音。
我停下腳步,朝她走近了幾步,蹲下身來,讓視線與她齊平。
「七七。」
我輕輕喊她的名字,語氣溫柔。
七七看著我,眼神依舊空洞,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弧度,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
「……七七記得。熒……是……好人。」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隔著長長的停頓,像是需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把記憶從腦海深處撈出來。
我笑了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小心避開那張符紙。
「嗯,我是熒。」
七七沒有躲開,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任由我的手停在她的頭上。她的體溫很低,像是剛從冰窖裡走出來,但那冰涼的觸感莫名讓人安心。
胡桃在一旁雙手插腰,笑嘻嘻地湊過來。
「喲,七七~今天有沒有好好記得吃椰奶啊?」
七七的視線緩慢地移向胡桃,眼神裡閃過一絲明顯的警惕。
「……胡桃。」
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種微妙的抗拒。
「……七七……不想……被埋。」
胡桃哈哈大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放心,今天堂主我不是來做業務的~」
菲謝爾站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抱胸,目光落在七七身上,眼神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認真。
「……此乃超越生死界限之存在。命運之輪於其身上停滯,卻未曾崩壞——」
「小姐說,這孩子很特別。」
奧茲低聲補充道。
七七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看著我,眼神依舊空洞,但又透著一種模糊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輕輕的,帶著一絲期待。
「七七,我們想去找瑤瑤。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七七眨了眨眼,腦袋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搜索記憶。
「……瑤瑤……」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可能忘記了。
然後,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七七……記得。瑤瑤……在……山上。」
她抬起手,指向港口外的方向——那是通往絕雲間的山路。
「……採藥。」
我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遠處的山巒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層層疊疊的綠意之間,隱約能看見蜿蜒向上的小路。
「山上啊……」
我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看向七七,語氣溫和。
「七七,可以帶我們去嗎?」
七七看著我,眼神依舊空洞,但又透著一種微妙的猶豫。
「……七七……要……採藥。」
她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但能聽出那是一種責任感——即使記憶模糊,即使身體僵硬,她依舊記得自己的職責。
我笑了笑,語氣更加溫柔。
「那我們陪你一起去採藥,順便找瑤瑤,好不好?」
七七沉默了片刻,然後緩慢地點了點頭。
「……好。」
她轉過身,邁開僵硬的步伐,朝著山路的方向走去。動作很慢,很機械,但每一步都很穩。
我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胡桃在旁邊笑嘻嘻地湊過來,壓低聲音。
「喲,熒,你還真有辦法~七七可不是隨便就願意帶人上山的哦~」
我沒說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菲謝爾跟在最後,目光落在七七的背影上,低聲喃喃。
「……命運之線再度牽引,引領吾等踏上未知之途……」
「小姐說,這趟路應該會很有趣。」
奧茲補充道。
我們四個人——準確來說,是三個人、一隻烏鴉、以及一個殭屍少女——就這樣沿著青石板路,朝著璃月港外的山路走去。
陽光依舊溫暖,空氣裡飄著藥草和泥土的氣息。
而七七走在最前面,步伐僵硬而穩定,像是在履行某個早已刻入身體深處的約定。
我伸出手,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脆弱的東西。
七七走在前面,步伐依舊機械而穩定,每一步都像是在執行某個早已刻進身體裡的程序。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皮膚在陽光下透著一種不自然的蒼白——不是病態的那種,而是更接近於瓷器,冰冷,光滑,像是被時間凍結在某個永恆的瞬間。
我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那瞬間,一股涼意從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來,不刺骨,但也絕不溫暖。像是觸碰到冬日清晨的霜,又像是握住了剛從井底打上來的水桶——那種涼,是會滲進皮膚裡的,但又不會讓人想要縮回手。
七七的步伐頓了一下。
很微小的停頓,幾乎不易察覺,但我感覺到了。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某種本能的反應,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向我。
那雙眼睛依舊空洞,像是被霧氣籠罩的湖面,但在那層霧的深處,我似乎看見了一點微弱的光——不是疑惑,也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更接近於「辨認」的東西。
「……熒……」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被風吹散,但那個名字還是清晰地落進我耳朵裡。
我輕輕握緊她的手,力道很小,像是在握住一片隨時會碎掉的雪花。
「嗯,是我。」
我笑了笑,語氣溫柔得近乎輕柔。
「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七七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裡的那點光似乎亮了一些。然後,她緩慢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蜷了蜷,像是在回應。
她沒有掙開,也沒有躲避,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依舊僵硬,但這次,她的手被我牽著。
我跟在她身旁,感受著她手心裡的涼意順著我的掌心慢慢擴散開來。那股冰涼沒有讓我不舒服,反而莫名讓人安心——像是握住了某個不會消失的東西,哪怕它冰冷,哪怕它沒有溫度,但它在那裡,實實在在的,不會突然不見。
胡桃在後面吹了聲口哨,笑嘻嘻地湊過來。
「喲喲喲~熒你這招可以啊~七七居然沒拒絕~」
她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但眼神裡卻閃過一絲少見的溫柔。
菲謝爾在稍遠的地方,雙手抱胸,目光落在我和七七牽著的手上,低聲喃喃。
「……命運之絲於此刻交織,超越生死之界限,連結兩顆本不應相遇之靈魂……」
「小姐說,這畫面很美。」
奧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
我沒有回應,只是繼續牽著七七的手,跟著她的步伐,朝著山路的方向走去。
陽光依舊溫暖,空氣裡飄著藥草和泥土的氣息。而我掌心裡的那股涼意,像是某種無聲的陪伴,安靜地,穩定地,一直在那裡。
七七的手很小,很輕,像是隨時會消失的幻影。
但我握得很緊。
我鬆開七七的手,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能夠與她齊平。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手臂垂在身側,像是一個被時間遺忘的人偶。但那雙空洞的眼睛正看著我,眼神裡的霧氣似乎淡了一些,像是在等待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我伸出手,動作很輕,像是在靠近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手指停在她的肩膀前,沒有立刻觸碰,而是懸在那裡,給她時間去反應。
「七七。」
我把那個名字放得很輕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脆弱的東西。
「你也加入我們,好嗎?」
我的語氣溫柔得近乎耳語,像是在哄一個不願意說話的孩子。我看著她的眼睛,試圖在那層霧氣裡找到一點回應——哪怕只是一點點波動,一點點證明她聽見了的痕跡。
七七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我,眼神裡的那點光搖晃了一下,像是湖面被輕輕投入一顆小石子。
然後,她緩慢地,非常緩慢地,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很僵硬,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勉強轉動,但那確實是一個疑問的姿態——她在問,或者說,她在試圖理解我說的話。
「……加入……?」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個字都拖得很長,像是在從記憶的深處挖掘出這些詞彙的意義。
我點了點頭,笑容更溫柔了一些。
「對,加入我們。我們一起去找藥材,一起走,一起說話——如果你想的話。」
我頓了頓,目光落在她那雙空洞的眼睛裡。
「你不用一個人走了。」
那句話說完,空氣裡安靜了一瞬。
七七的眼神動了動,像是那層霧氣被風吹散了一點。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然後又抬起頭,看向我。
「……七七……不用……一個人……?」
她重複了我的話,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困惑,像是在確認某個她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那股涼意再次從指尖傳來,但這次,我沒有鬆開,而是握得更緊了一些。
「對。你不用一個人了。」
我笑了笑,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因為我們在這裡。」
七七看著我,眼神裡的那點光亮了一些,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被輕輕喚醒。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微微動了動,然後,她緩慢地,非常緩慢地,點了點頭。
「……嗯。」
那個音節很短,幾乎聽不清,但它確實存在。
我站起身,依舊牽著她的手,轉頭看向胡桃和菲謝爾。
胡桃臉上的笑容變得柔和了一些,她雙手插在腰間,輕輕吹了聲口哨。
「行啊~七七都同意了~那咱們就是四人小隊啦~」
菲謝爾抱著雙臂,目光在我和七七之間來回掃了一眼,然後微微揚起下巴,低聲道:
「……命運的齒輪再次轉動,迷失之魂於此刻尋得歸處……」
「小姐說,這樣很好。」
奧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
我輕輕握了握七七的手,感受著她掌心裡的涼意,然後邁開腳步,朝著山路的方向走去。
七七跟在我身旁,步伐依舊僵硬,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了。
陽光依舊溫暖,空氣裡飄著藥草和泥土的氣息。而我掌心裡的那股涼意,像是某種無聲的約定,安靜地,穩定地,一直在那裡。
我停下腳步,鬆開七七的手,轉過身來面對她。
她依舊維持著那個僵硬的站姿,雙手垂在身側,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或者說,看著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但她沒有繼續往前走,而是停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麼指令,又像是在確認我為什麼停下來。
我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能夠平視她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籠罩在一層霧氣之下,但在陽光的映照下,我能看見那層霧氣深處有一點微弱的光,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在努力維持著清醒。
我伸出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靠近一隻不確定會不會逃跑的小動物。手掌懸在她頭頂上方,停留了一瞬,然後輕輕落下,掌心貼上她頭頂冰涼的髮絲。
那股涼意再次從指尖傳來,但這次,它不再像是某種警告或距離的標記,而是一種安靜的存在感——像是觸碰到一塊被月光浸透的石頭,涼,但不刺骨,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感。
我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溫柔,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剛經歷了漫長旅途的孩子。髮絲在指尖滑過,柔軟得像是某種脆弱的記憶,而她的頭微微低了下來,像是在順應這個動作,又像是在試圖理解這個觸碰的意義。
「你做得很好。」
我輕聲說道,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能跟上我們,能點頭同意——這些都很好。」
我的手依舊停在她的頭頂,指尖輕輕劃過她額前的碎髮,然後順著髮絲的紋理慢慢往下滑,最後停在她的肩膀上。
「你不用著急。慢慢來就好。」
七七沒有說話。
她只是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我,眼神裡的霧氣似乎又淡了一些,像是某個被遮蔽已久的東西終於露出了一點輪廓。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試圖說些什麼,但最終只發出了一個很輕很短的音節:
「……謝謝……」
那個聲音很小,幾乎被風吹散在空氣裡,但它確實存在,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靈魂費盡全力擠出的一句回應。
我笑了笑,手掌在她頭頂輕輕拍了拍,然後收回手,站直身子。
「不客氣。」
我轉過身,重新邁開腳步,朝著山路的方向走去。
身後傳來七七僵硬但穩定的腳步聲,像是某個被喚醒的齒輪開始緩慢轉動。而我掌心裡殘留的那股涼意,依舊安靜地,溫柔地,停留在那裡。
山路在腳下蜿蜒展開。
不是璃月港裡那種被無數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這裡的路面是原始的山岩和泥土交織而成,偶爾嵌著幾塊被雨水沖刷出稜角的碎石。靴底踩上去,能感覺到一種粗糲的、未經馴服的質感。路兩旁的草叢比膝蓋還高,葉片上掛著午後的露珠,被我們經過時帶起的風一搖,就噼啪往褲腿上灑。
空氣變了。
不是璃月港那種層層疊疊、被人間煙火浸透的濃稠——山路上的空氣是薄的,涼的,帶著松脂和苔蘚混在一起的清苦味。每吸一口都能感覺到肺葉被什麼東西洗過,乾乾淨淨的,連呼出來的氣都比剛才輕了幾分。
可莉走在最前面。
她赤腳踩在山路上完全不覺得硌——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腳趾頭靈活地抓著泥土和石縫,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快,像一隻在自己領地裡撒歡的小山羊。她的紅色背包在背上一顛一顛,裡面的烤餅和蘋果互相碰撞,發出悶悶的咕咚聲。
「好多花!」她忽然停下,蹲在路邊,兩手捧住一叢不知名的野花,湊上去聞了一大口,然後打了個噴嚏。「嗯——有點辣!」
胡桃跟在她後面,護摩之杖扛在肩上,走路的姿勢懶洋洋的,像是在逛自家後院。她的雙馬尾隨著步伐一晃一晃,髮尾那抹漸變的紅在綠色山林間格外顯眼,像兩簇跳動的小火苗。
「瑤瑤那丫頭啊,」胡桃偏過頭看我,嘴角掛著那種什麼都知道的笑,「最近應該在絕雲間的北坡採藥。她喜歡那邊——說是琉璃百合長得最好的地方,月蓮也多。」
她頓了頓,用杖尾撥開擋路的一根低垂樹枝,讓後面的人過去。
「不過你要是想找她,跟著藥味走就行。那丫頭身上永遠有一股草藥味,比不卜廬的藥櫃還濃。」
菲謝爾走在我右側,步伐維持著一種刻意的從容。但山路不比城裡的石板,她那雙精緻的靴子在碎石和泥土上並不太好使——我注意到她的腳踝偶爾會微微一歪,然後極快地調整回來,動作俐落得像是在掩飾什麼。她的呼吸比在平地上稍微急了些,胸口起伏幅度大了些,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本皇女只是在巡視領地」的淡然。
奧茲從她肩上飛起來,在頭頂盤旋了一圈,赤紅的眼睛掃過前方的山路。
「大小姐,前方約三百米處有一片較為平坦的草地,適合稍作休息。」
「本皇女無需休息。」菲謝爾的下巴揚了揚,語氣篤定。
然後她的靴跟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整個人往右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肘。
她的手肘很細,隔著袖口的布料也能感覺到骨節的輪廓。她僵了一瞬,耳尖極快地泛了一層粉,然後用一種「本皇女只是在配合你的動作」的姿態穩住了身形。
「……地形崎嶇,乃是此地風水之缺陷。」她面不改色地評價道。
七七走在我左邊。
她的步伐是所有人裡最穩的——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幾乎完全相同,像是被某種精密的內部節拍器控制著。山路的坎坷對她似乎毫無影響,那雙小小的腳踩在碎石上、泥土上、草叢上,都是同一種力度、同一種節奏。她的藥籃掛在臂彎,隨著步伐輕輕搖晃,裡面已經多了幾株不知什麼時候順手摘的草藥——她甚至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經過某叢植物時手臂自然地一伸,指尖精準地掐斷莖稈,然後放進籃子,整個過程流暢得像呼吸。
她的眼睛偶爾會轉向路邊的草叢,那層霧氣在辨認藥材的時候似乎會淡一些,露出底下一點專注的、近乎本能的清明。
山路越走越高。
回頭望去,璃月港已經縮成了山谷間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褐色屋頂,港口的帆船變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白點,在藍色海面上一動不動。風從山谷裡灌上來,比山腳下的更涼、更野,帶著一股被陽光曬過的岩石的乾燥氣息,和某種隱約的、甜絲絲的花香。
可莉忽然站住了。
她的鼻子使勁抽動了兩下,像一隻嗅到了什麼的小兔子。
「姐姐!」她轉過頭,紅色的眼睛亮得驚人,「可莉聞到了!好香好香的味道!是花!好多好多花!」
她指著前方山坡的轉角處。那裡的草叢明顯比別處更綠、更密,有什麼淡紫色的光點在葉片間若隱若現。
胡桃吹了聲口哨。
「到了。」她把護摩之杖從肩上放下來,杖尾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絕雲間北坡。琉璃百合的地盤。」
我們繞過那個轉角。
然後我看見了她。
一片開闊的山間草地鋪展在眼前,琉璃百合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滿坡都是——淡紫色的花瓣微微透光,像一盞盞被點亮的小燈籠,在風裡輕輕搖晃。花叢之間,蝴蝶成群飛著,翅膀上的鱗粉在陽光裡碎成一把把細小光點。
而在那片花海的正中央,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地上。
墨綠色的頭髮紮成兩個圓圓的髮髻,用黃色髮帶綁著,髮帶的尾端垂在肩側,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淺綠色衣裙,袖口和裙擺繡著細密的草葉紋樣,腰間繫著一條深色腰帶,上面掛著幾個小小的藥囊,鼓鼓的,散發出一股混合了薄荷和甘草的清涼氣息。
她手裡捧著一株剛拔出來的草藥,根鬚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她正低著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目光端詳著那株草藥的葉脈紋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無意識地抿成一條專注的線。
她身邊蹲著一隻圓滾滾的岩元素生物——月桂。那只小傢伙正用短短的手臂抱著一捆草藥,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快要打瞌睡了。
瑤瑤沒有發現我們。
風從花叢間穿過,把琉璃百合的花瓣吹得微微偏向一側,也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了一小縷。陽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臉頰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看起來很小。
蹲在那片比她還高的花叢裡,整個人像是被琉璃百合的淡紫色光芒包裹住了,安安靜靜的,像一顆落在花海裡的小小種子。
可莉已經邁出了腳步——
我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
可莉回頭看我,紅色的眼睛裡帶著疑問。
我把食指豎在唇前。
「噓。」
然後我朝著那片花海,慢慢走了過去。